她語氣夸張,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沈余蘿的臉:“你長得可真俊啊!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這話一出,旁邊的顧煜霆立刻像是被點中了驕傲的開關(guān),下巴都抬高了幾分。
“那是!”他一臉與有榮焉的得意,聲音清朗,“我嫂子可漂亮了!”
嫂子?!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劉美紅的耳朵里。
她藏在身側(cè)的手,倏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
心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堵住,悶得發(fā)慌。
可她臉上,卻依舊掛著那滴水不漏的笑容。
“原來是你嫂子啊!”
她的聲音拔高了些許,聽起來更熱情了。
“哎喲,我還以為是你姐姐呢!你嫂子看著可真年輕!”
這句恭維,像是一根裹著蜜糖的刺,扎得人說不出哪里不舒服。
劉美紅緊接著又說:“我叫劉美紅,紅旗村的知青,同志你們怎么稱呼?”
沈余蘿看了她一眼,平淡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沈余蘿。”
“我叫顧煜霆!”
顧煜霆倒是沒什么心機,爽快地自報家門。
劉美紅在心里默念著這兩個名字,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一邊走,一邊狀似同情地嘆了口氣。
“唉,說起來,你們做軍屬的也真夠辛苦的。”
“常年跟親人分隔兩地,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面,這日子可真難熬。”
她這話,像是說給沈余蘿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話鋒一轉(zhuǎn),她立刻將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不過我們做知青的也難啊。”
“剛下鄉(xiāng)的前兩年,政策規(guī)定了,連個探親假都沒有。”
“想家想得不行了,也只能自個兒躲在被窩里偷偷抹眼淚,都不能回家看看親人。”
她說著,還真的擠了擠眼睛,仿佛眼眶都有些紅了。
顧煜霆聽了這話,有些好奇地插嘴:“你們不能回去,那家里人能來看你們啊!”
劉美紅被他這天真的話噎了一下,差點沒背過氣去。
她心里翻了個白眼,嘴上卻耐著性子解釋:“哎喲,小同志,你想得太簡單啦!”
“咱們這地方,離家里十萬八千里的,來回一趟多折騰啊?”
“大家在城里都有工作,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誰有那個閑工夫,跑這么遠過來看我們?”
她這話說得理所當然,滿腹心酸。
可顧煜霆卻壓根不這么想。
他微微皺起了眉,用一種十分不解的眼神看著劉美紅,語氣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認真。
“那可不一定。”
“要真是心里特別想孩子了,別說十萬八千里了。”
“那再遠,也總會想辦法來看看的。”
這話,輕飄飄的,不帶一絲一毫的惡意。
卻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準、狠戾,不偏不倚地捅、進了劉美紅的心窩子里。
她的腳步,猛地一頓。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碎裂。
周圍林間的風(fēng)聲、鳥鳴聲,在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她的耳邊,只剩下顧煜霆那句天真而又殘忍的話,在反復(fù)回響。
——要真是心里特別想孩子了,那再遠,也總會想辦法來看看的。
所以,她爸媽從沒來看過她,是因為……不夠想她嗎?
那個瞬間,劉美紅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
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尖銳地反駁。
不!
才不是不夠想!
要真是心里有孩子的父母,怎么可能舍得讓親生骨肉來這種窮鄉(xiāng)僻壤受苦?
早就砸鍋賣鐵,也要在城里給兒女謀個好出路了!
哪里會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大好的青春都耗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
這些念頭如同翻滾的毒汁,在劉美紅的心里灼燒。
可她嘴邊,卻硬生生又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嘛。”
她飛快地轉(zhuǎn)開這個讓她難堪的話題,目光在沈余蘿和顧煜霆身上打了個轉(zhuǎn)。
“話說回來,你們來這邊多久了?”
“這林崖山附近啊,還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的。”
這話成功地勾起了顧煜霆的興趣,他立刻忘了剛才那個不愉快的小插曲。
劉美紅見狀,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語氣也變得熱絡(luò)而神秘起來:“就說我們紅旗村吧,村子旁邊就有一條大河。”
“那河里的水啊,一年到頭都特別平緩,清澈見底。”
“我們村里的婦女們,洗衣服、淘菜,都在那兒。”
她描繪的畫面,帶著一種城市里絕沒有的鮮活氣息。
“河岸邊上,還有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蘆葦蕩。”
“聽村里的老人說,那蘆葦蕩深處,藏著不少野鴨子呢!”
“要是運氣好,還能在草窩里摸到熱乎乎的野鴨蛋!”
“河里呢,還能釣魚!巴掌大的鯽魚,多的是!”
劉美紅一邊說,一邊比劃著,說得活靈活現(xiàn)。
顧煜霆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像兩顆點燃的星辰。
就連一向沉靜的沈余蘿,心湖里也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野鴨蛋?
釣魚?
這些東西,對于他們兩個從小在滬市里長大的孩子來說,簡直就像是故事書里的情節(jié)。
太遙遠,也太有吸引力了!
沈余蘿更是如此。
她上輩子在滬市嬌生慣養(yǎng),沒比這輩子多活幾個月,當時離婚后就直接去了紙醉金迷的港城。
鄉(xiāng)下生活對她而言,完全是一片未知的、充滿了新奇色彩的領(lǐng)域。
劉美紅將他們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向往,盡收眼底。
她心里最后一絲疑慮也消失了。
果然是城里來的。
還是那種蜜罐子里泡大的,沒吃過一點苦頭的“人上人”。
這個認知,讓一股更加濃烈的嫉妒,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心臟,勒得她喘不過氣。
憑什么?
憑什么她們就能過得這么好?
她嘴角的弧度卻拉得更大了,笑容燦爛得像山間的野花。
“怎么樣?聽著是不是很有意思?”
“你們要是真感興趣,改天可以來我們村里玩啊!”
她熱情地發(fā)出了邀請,姿態(tài)自然又大方。
“你們要是來了,我?guī)銈內(nèi)ズ舆呣D(zhuǎn)轉(zhuǎn),保管你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