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笑著,拎著籃子,沿著來時的路慢悠悠地往下走。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山路下方,一個身影正逆著他們,一步步往上走。
是個年輕姑娘。
沈余蘿以為又是附近村里的人,也沒太在意。
她像之前遇到那些村民一樣,準備等走近了,就微笑著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可讓她有些詫異的是,那個姑娘從看到他們的那一刻起,就停下了腳步。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間,一雙眼睛,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沈余蘿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年輕姑娘,自然就是憋著一口氣趕來的劉美紅。
她一拐上這條小路,就看到了正往下走的沈余蘿和顧煜霆。
于是,她干脆不走了,就站在原地,等著他們自己送上門來。
隨著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劉美紅的眼睛也越睜越大。
近了。
更近了。
她終于看清了那個女人的臉。
那一瞬間,劉美紅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鐘曉茹竟然沒有半句夸張!
那張臉,只有巴掌大小,五官精致得像是畫師用最精細的筆觸一筆筆描摹出來的。
皮膚更是白皙通透,在山林間斑駁的陽光下,仿佛泛著一層瑩潤的光澤,細膩得連一個毛孔都看不見。
她身上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白襯衫,一條藍色的長褲,明明是這個年代最普通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卻偏偏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清雅貴氣。
整個人,就像是從舊畫報里走出來的滬市大小姐,干凈,漂亮,不染一絲塵埃。
一看就是那種從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沒吃過一點苦,沒受過一點罪的嬌小姐!
而她劉美紅呢?
她想起了自己那個家。
父母倒是雙職工,聽著體面,可實際上呢?
家里八九口人,就擠在單位分的那個鴿子籠一樣的小套間里,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她上面有兩個哥哥,下面還有一個弟弟。
兩個哥哥倒是都結婚了,可工作也就是個臨時工,掙的錢剛夠養活他們自己的小家,根本指望不上。
最要命的是,下面那個弟弟,今年剛高中畢業,正是在家待業,游手好閑。
按照政策,家里兩個沒工作的,就必須下鄉一個。
爸媽舍不得讓最小的寶貝兒子去鄉下吃苦,他們自己又還在壯年,怎么可能把鐵飯碗讓給她這個女兒?
她倒也不是沒想過別的出路,比如嫁人。
可廠里那些歪瓜裂棗,她一個也看不上。
她劉美紅堂堂一個高中生,憑什么要為了一個城市戶口,去嫁給一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粗魯工人?
她不甘心。
所以,最后能下鄉的,只有她。
這錐心刺骨的現實,此刻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進了劉美紅的心里。
她在這黃土地里,面朝黃土背朝天,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灰頭土臉的村婦。
可眼前這個女人,卻能穿著干凈的白襯衫,悠閑地在山上散步,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這世界,何其不公!
沈余蘿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那目光太赤裸,太有侵略性,像X光一樣,要把她從里到外都掃射一遍。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停住腳步,清冷的目光迎了上去。
“這位同志,有事嗎?”
她的聲音清清淡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天然的疏離感。
這聲詢問,像一盆冷水,猛地將劉美-紅從那瘋狂的嫉妒中澆醒。
她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糟了,她看得太久,忘了掩飾。
劉美紅有些慌亂地收回目光,隨即又強迫自己抬起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啊……同志,你好。”
她干巴巴地開口,聲音都有些發緊:“我是想問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圓臉盤的女同志?”
為了讓自己的出現顯得更合理,她飛快地把鐘曉茹的長相描述了一遍。
沈余蘿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顧煜霆倒是先開了口。
他沒什么心眼,只當是普通的問路。
“看到了!”
他快人快語地回答。
“她是來這邊砍柴的吧?早就往山下去了。”
劉美紅心里一動,臉上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樣啊!”
“我是聽說她來砍柴了,有點急事兒找她呢,沒想到她動作這么快,已經回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瞟著沈余蘿,見她神色淡淡,似乎并沒有懷疑,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緊接著,她立刻主動拋出了自己的身份,試圖拉近距離。
“同志,我們是附近紅旗村下鄉的知青。”
她頓了頓,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余蘿和顧煜霆,試探地問道:
“你們……也是嗎?”
劉美紅試探的尾音,還飄散在山林間清冽的空氣里。
沈余蘿看著她那雙寫滿了算計和探究的眼睛,心里莫名生出一絲不喜。
但她面上依舊維持著禮貌的疏離,淡淡地搖了搖頭:“我們不是知青。”
“我們是住在這附近的軍屬。”
軍屬!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劉美紅心里所有的僥幸。
她果然是那個軍官的家屬!
劉美紅心頭一緊,臉上卻瞬間堆起了熱絡的笑容,那變臉的速度,快得讓人咋舌。
“哎呀!原來是軍屬同志啊!”她往前湊近了一步,語氣里充滿了恍然大悟的驚喜,“我說呢!看你們這氣質就不一樣!”
“你們是過來探親的吧?”
這話問得巧妙,既像是隨口一問,又帶著不容錯辨的打探。
沈余蘿看了一眼身邊的顧煜霆。
他確實是來探親的。
這么說,倒也不算錯。
于是,她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劉美紅見狀,心里那點不甘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刻順勢跟在了他們身邊,一起并肩往下走。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動為自己剛才那無禮的注視找起了借口。
“哎,我說呢,這位女同志,你可千萬別介意啊。”
“剛剛我就是看你看呆了,都移不開視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