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有寧波府同知李斌,器識才敏,才具優(yōu)長...”
“近聞該員婚期將近,因公務(wù)繁劇,屢致遷延。婚姻者,人倫之伊始,邦家之基緒,朕以孝治天下,豈忍臣子以王事誤私儀?”
“且寧波知府未授之際,該員代行府權(quán),若仍兼分巡道,恐精力難周,有負朕托。”
“茲特降詔:罷李斌浙江按察僉事之職,免其寧紹分巡道兼差,仍留寧波府同知原任,專心料理府務(wù)。”
“其婚期前后,準假一月,聽其從容籌備,以全人倫之禮。該員當勉思盡職,毋因去職而稍懈,毋以私喜而廢公...”
嘉靖五年五月,寧波府衙內(nèi)。
新科進士,行人司行人陳侃,語氣中略帶一絲不岔地念出詔令內(nèi)容。
而在李斌身邊,同樣被叫來領(lǐng)旨的劉進公公,也微微抬頭,目光驚疑地瞥了眼身邊的李斌...
劉公公不明白:為何在去年,寧波府這邊沒出成績時,給李斌加銜的詔令一張接著一張地發(fā)。
可到了今年,前腳市舶司這邊才起運了一批,大概三萬余兩錢貨北上;
兩浙運司也將歲辦額鹽全數(shù)完成,不出意外的話,今年年底,能起運太倉的余鹽銀也會大漲之時。
朝廷、皇帝卻是不賞反罰,突兀地卸去了李斌在按察司的職務(wù)。
好在,那標營的控制權(quán),還在自己這些人手里...
“劉公公,到市舶司的詔了。”
“誒,提督市舶劉進,聽旨!”
從思索中驚醒的劉進,整肅衣冠,重新跪好...
又是一段稍顯冗長的內(nèi)容講過后,宣旨結(jié)束,賓主赴府衙偏廳落座。
李斌手捧白釉茶盞,面上倒是無喜無悲。
這開口的第一句話,也是問著陳侃科考的情況...
“學(xué)生不知道該說自己是運氣好,還是不好。說運氣好吧,我那考室被排在了恭房(廁所)旁邊...”
“可要說不好呢,又讓學(xué)生得了個同進士出身...選官的時候也很順利,前后月余的功夫,牙牌就下來了。”
“唉,陳郎著急了些,以你這歲數(shù),當留在京中以候館選才是啊!怎得如此著急補官呢...”
急著找李斌聊聊這“巨變”影響的劉進,卻是沒注意到陳侃在聽到這話后,一閃而逝的尷尬面色。
“哈哈哈,彼之蜜糖,吾之砒霜。這旁人不想挨邊的行人司行人,怕是正和了他的心意。”
在劉進的話音落下后,李斌哈哈一笑。
這鄞縣手界鄉(xiāng)陳侃,絕對是一個大明搞子哥...
妥妥的叛逆少年。
“當初我那書院剛定址手界鄉(xiāng)時,應(yīng)和便找上門來,說什么仰慕新學(xué),想拜入門下...”
“我那鄉(xiāng)野破廟什么情況,劉公公應(yīng)當知道。莫說是應(yīng)和這位名動浙東的才子,四年浙江鄉(xiāng)試的解元公候選...就是尋常秀才公,哦不,應(yīng)該說尋常士子。”
“只要不是家中實在無力供其進學(xué)的,哪有人會往我那書院跑?”
劉進被李斌的話引起了興趣。
對陳侃這位說是李斌名下弟子,但存在感幾乎為零的家伙,劉進著實不算了解,在此之前也從未接觸過。
現(xiàn)在聽來,似乎內(nèi)有隱情啊?
“李同知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這可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實事求是。”
李斌說完,笑著將話題轉(zhuǎn)向陳侃:
“應(yīng)和啊,要不還是你來說說?你當初是為什么想不開,跑到我那小廟的?”
“嘿嘿,師傅你怎么能這么說...”
憨笑兩聲后,陳侃倒也老實:
“不瞞劉公公,當初我拜入李師名下,看中的就是...書院初建,還沒有塾師。那沒有塾師,不就意味著不用作課業(yè),不用日日憋在書院中發(fā)呆嘛!”
“啊?合著你這是...這是...”
逃課?!
如此生猛的擇校理由,好懸沒讓劉進一口氣悶過去。
而話說到這,劉進也懂了李斌的意思。
其他進士們避之不及的八品行人,或許對眼前這位爺來說,那就是他最喜歡的崗位。
肩負傳旨傳詔使命的行人,日常工作就是“公費旅游”。
如果考慮前途,行人這個職務(wù)著實不咋地。
八品的起點,就天然低了如知縣、推官等七品官一截,再加上那極度邊緣化的工作內(nèi)容。
通常情況下,不是那種家里實在窮得揭不開鍋了。大部分進士都是寧可等上幾年,哪怕等個知縣的缺兒,也絕不會點頭,接下這行人的差兒。
可對陳侃這位“叛逆小子”來說...
“讓劉公見笑了,我實在是無心仕途。這行人的差事,就挺適合我的,不用花自家一分錢,就能跑遍天下,看盡山水。”
“唉,也是。不爭是為大爭,寄情山水倒也能少些案牘勞形。”
說著說著,劉進不由得想到了去年李斌安排陳侃出使日本的事。
那會劉進還以為這是李斌給陳侃布置的任務(wù),但現(xiàn)在想來,這怕不是陳侃這猢猻主動要求的吧?
若是沒記錯,那會書院中的塾師,到位了...
劉公公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地附和了一句。
人與人之間的共情,從來都是困難的。
好在,陳侃也不在意劉進對自己的看法,或者說,他已經(jīng)見慣了不理解他那種價值觀的人。
在這偌大的寧波府衙內(nèi),陳侃在意的只有李斌,這個在一番考校后,竟真能放任他不到書院上課。
并且在知道自己選了行人的官缺后,沒有指責(zé),更沒有替他惋惜的便宜師傅...
“李師,最近...”
“行了,別叫李師了...我從沒教過你什么,當初你需要我這便宜師父當擋箭牌,你叫了也便叫了。現(xiàn)在,你我兄弟相稱就好...”
瞧見陳侃的眉眼間爬上的那一絲憂慮,李斌先是開口改了改兩人的稱呼,而后再回起陳侃的話題:
“你是想問最近寧波百姓,對我的罵聲是怎么回事,還是朝中對我的罵聲?”
這耿直的問話,再次讓陳、劉二人不知該怎么接這話才好。
“李師千萬別這么說,我陳應(yīng)和雖胸?zé)o大志,但也不是什么言而無信的小人。既然拜了師,不管是為什么拜的,這個師父,我陳應(yīng)和應(yīng)一輩子!”
“倒是師父...這朝野的罵聲,您都知道啊?”
“這是什么很難猜的問題嗎?”
“朝廷那邊就不說了,旨意你剛傳的,我這按察僉事說沒就沒...朝中沒人罵我,沒人朝我開炮才是怪事。”
“至于寧波百姓罵我...”
李斌颯然一笑,渾不在意:
“這寧波的門攤稅一收,物價上漲最少兩成,我這個始作俑者還只是被人罵罵,這都算輕的了!”
“要不是有標營在城內(nèi)保護、要不是這寧波府的底子夠硬,我這兒早都激起民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