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結束,百官三五成群的散去。
張璁坐上馬車,行向城東的詹事府。
哪怕如今的詹事府里,基本沒事,但作為詹事,張璁還是要先去詹事府點完卯后,才能再去城中的翰林院。
張璁仰躺在馬車內,一副“放棄抵抗”的咸魚模樣。
如今日這般,本來商量好了是討論費宏問題的朝會,結果開著開著就特么跑了偏,聊歪了路的情況,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張璁更是早已失去了為這種破事浪費情緒的興致:
李斌是死是活,是去是留,隨他娘的便吧!
老子不奉陪了!
而在奉天門至正陽門的大道上,步行走向戶部衙門的閆立,心情就沒有張璁那么平靜了。
在朝會散去后的路上,經過廣西司黃郎中等“朝堂老炮”的點撥,驚覺自己無意間幫了倒忙的閆立,望著隊伍最前方,那道仿佛無事發生的背影,心急如焚。
急自己好心辦壞事,又急這一下給秦尚書的愛徒得罪狠了,豈不是連帶著,把這位戶部老大給嗆了?!
就是不提與李斌的情誼,純粹是為了自己的前途考量,閆立都得好好想想,自己要不要上前,找秦金道個歉。
可這幾乎是斷人前程的事都干了,道歉?能管用?
與此同時,退朝后正坐著龍輦返回乾清宮的嘉靖也挑起簾幔,與轎外隨行的黃錦聊著關于是否該罷免李斌浙江按察僉事的兼職。
對黃錦,嘉靖倒是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
“實之的腳跟站穩了,這差事也該下了。見他在寧波忙得腳不沾地,就連婚期也是一拖再拖...”
“朕瞧在眼里,痛在心里吶。”
“只是這差事若是下了,他那標營卻又不能讓其散了...黃伴啊,你幫朕琢磨琢磨,這事該怎么辦,才比較妥帖?”
回憶著近些日子里,李斌送來的揭帖。
嘉靖倒是清楚,李斌能在寧波府強推門攤商稅的實征,依靠的是什么。
其能通過基建轉包,分化寧波士族,并逐步引導這些士族按律納稅的前提,就是這些地方士族不敢,也沒有能力直接對李斌動手。
若非有駐扎城內的標營威懾寧波各界,那地方的大族,何必“委曲求全”,惦記什么“工程收益填補稅務支出”?
直接給李斌干了,這稅務支出不就省出來了?
嘉靖忌憚李斌做大是真,但知道李斌現在正在做的事,絕對是利好朝廷的事,也是真!
遙想當年,就是打出了“成化犁庭”這般彪悍戰績的成化帝,在收商稅時都不得不低頭妥協。
如今,成化帝沒做到的事,沒能實收的商稅,卻有希望在自己嘉靖朝收到...
這種誘惑,這種一旦事成后的成就感,簡直令嘉靖欲罷不能。
同樣,若是沒有足夠大的誘惑頂著在前面,勾引著嘉靖主動咬鉤,單純靠信任二字,就想換來皇帝的傾力支持?
拜托,這種事想想都不可能。
基金經理出身的李斌很清楚該如何跟客戶打交道:獲得客戶的信任是很重要,但信任卻不能讓客戶真給你爆金幣...
人都是自私的。
客戶把錢交給證券公司,圖的是各自的收益。
你需要讓他看到收益,并相信你能為他帶來收益,他才會愿意給你爆金幣。
哄客戶,和哄皇帝有時候并沒有太大的區別,無非是這兩種生物,所在意的收益,有那么一丟丟的差別,僅此而已。
就比如現在,李斌承諾給嘉靖的經濟收益是一種收益。
讓嘉靖看到,在他的治下,能做到先皇做不到的事情后,那種成就感,更是一種對嘉靖而言,可能比純經濟收益更重要的收獲。
而在這種誘惑的支持下,嘉靖想要的局面是:
繼續給李斌放權,但將監督權,或者說,一個能制衡李斌的刀子,握在自己手里。
“回陛下,依老奴之見,這法子倒是好想,就是都有不小的弊端。”
與嘉靖相伴這么多年,黃錦說是“嘉靖撅一撅屁股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或許夸張了。
但嘉靖所謂的帝王心術,也就是讓各方勢力互相制衡的玩法,黃錦卻是門清得很。
見嘉靖發問,黃錦倒也不猶豫,因為他猜到嘉靖為何這么問了...
“這第一個法子嘛,自然是將李同知的標營轉為民壯、鄉勇之巡防營。這事呢,正統年間就有定制,民壯屬地方團練民兵,由地方官員督率操練。”
“如此不算違制,但就是兵甲軍械,不好辦。尤其是甲胄,怕是得交還都司,還有這近四百軍戶,要轉民戶,很是麻煩;更有寧波衛那邊,也需要重建中所,再協調都督府調補新丁...”
“你這老精怪,拿朕逗趣呢?沒了甲胄護身,這四百人能頂什么用?說說第二個法子吧。”
嘉靖輕笑出聲,自問話開始,其眉眼間便不見一絲愁緒。
顯然,嘉靖心中已經有了計劃,只是需要黃錦來開這個口...
而嘉靖這一邊嘴上說著麻煩,一邊臉上笑著開玩笑的舉動,亦印證了黃錦心中的猜想。
隨即,黃錦也不猶豫:
“是,陛下。”
“老奴這第二個法子嘛,便是將這標營劃歸浙江市舶劉公公麾下。其提督海道、市舶,都要與海外番寇打交道,調撥一營將士,歸其聽用,合情合理。”
“只是這事吧,內閣的大學士們怕是不喜歡...”
將標營的隸屬劃到市舶司中,這便是嘉靖真正的想法。
一方面,提督市舶太監是中官,任免、乃至生殺大權全在宮內。
今日,提督市舶的劉進公公,唯李斌馬首是瞻,那劉公公的兵基本也可以等同于李斌的兵。
明日,要是李斌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他嘉靖只需要把劉公公換了,便能輕易切斷李斌的兵權。
除此之外,這標營如今的餉銀,來自市舶司,從浙江都司徹底轉隸市舶司,可謂是順其自然。
以及,在這嘉靖正回過味來,越來越發現,對比外朝官,還是太監好用的檔口。
將標營轉隸市舶司,亦能起到給中官加權的效果。
再有讓黃錦這位皇帝大伴,提出這一點...
外朝的壓力,黃錦來抗;內廷的贊譽,黃錦來承接。
要是黃錦能把這事辦成,作為皇帝大伴,卻只能屈居御用監太監的黃錦,不說能憑借這個功績、資歷,躍入司禮監、御馬監吧...
最起碼,也能順勢改換到內官監、印綬監這些,含權量更高,同時在內廷中地位也更高的衙門當中。
這一步,可謂是一石三鳥。
既將自己從外朝文官們的口誅筆伐中摘出來,讓黃錦去背擅權的罵名;
又能在內廷中提拔自己的心腹;
在外,還能順便制衡一下李斌...
“唉,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閣老們年紀大了,有些守舊可以理解。這樣,大伴你先私下里尋摸時機,和閣老們接觸接觸,探探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