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李斌的話音同時落下的，還有府城廂坊中無數寧波人壓抑的嘆息。
那些嘆息，每一道都很輕，都匯聚在一塊，卻似乎能穿透青磚灰瓦，順著五月的熱風，傳進街頭巷尾、傳進田間地頭...
府城西南角，一間略顯逼仄的織戶小院。
王阿桂佝僂著腰，趁著這天色將黑未黑之時，將手中的棉紗穿過織機的綜絲。
他不舍得點燈，從前不舍得，現在更舍不得。
“吱呀”一聲，裝有織機的房間木門被人推開。
王阿桂抬眼一瞧，面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這天都沒黑，你點燈作甚，你個敗家婆娘！趕緊熄了！”
“桂哥，還是亮著吧，我只放了一根燈芯，費不了多少油...”
“費不了多少也是費！現在是個什么光景，你不曉得啊？”
王阿桂不說這話還好，他這么一說，女人的情緒瞬間崩潰。
“就是曉得這光景不好，才更不能讓你這當家的出事啊！說不讓你摸黑干，你不聽！說點燈，你心疼錢，不干！”
“就你心疼錢啊！就你心疼啊！你是不是非要出點什么事，像老孫頭那樣被梭子戳瞎了眼，你才甘心？！”
阿桂的妻子，聲音凄厲地叫喊著。
但即便是情緒再怎么激動，她也沒忘了輕輕將手中那盞，亮著僅有豆大光暈的油燈輕輕放在這家庭工坊的空處。
“我...我這不是想多干點，多給家里找補點嘛。就這棉紗，一匹就加了兩百文...我跑了好幾家布莊，都在漲...”
看著妻子通紅的雙眼，王阿桂的心中同樣滿是委屈：
“買棉紗，這布莊說官府的稅交多了，不漲價他們不賺錢。織好了布，拿去買，那收布的又說現在咱寧波的布，價格高了，賣不出去，逼著壓咱們的價...”
“明明多花了二百文進的紗，織成布后，只能多賣二十文。這里外里，就是不算我這苦力，咱家一匹布就得虧出去小兩錢銀子...”
“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不能再這么干下去了！昨兒，巷口的小陳，就是跟你一樣，舍不得點燈，結果一個不留意，手就讓錐子戳了個對穿。”
“咱現在只是賺得少些，可你要是...要是...”
王阿桂停下手中的活，眉頭擰成了疙瘩。
猶豫了許久，他只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真不知道這官府一直逼稅做什么，過去日子過得好好的，這一下可遭老罪了。”
王阿桂沉默地收拾著眼前的織機，沒有咆哮，有的只有令人心悸的壓抑。
去年年底，府衙剛貼出告示時，他沒什么感覺。
因為他沒有商鋪，自認為自己也不是那些富得流油的商人。
朝廷、府衙要收商人的稅，和他無關。甚至心底里，還隱隱有些期待：期待著朝廷在商人那邊收足了稅，那對他們這些平頭百姓，是不是能好些，布捐能少要點？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這才過了多久啊？
半年都不到呢，這商稅的負擔和成本，就落到了他的頭上。
“都怪那個李扒皮！”
看著自家男人聽勸收工，妻子抹了把眼角的淚花。
微光下，男人佝僂的腰背、疲倦的面容，又叫她心如絞痛：
“要不是他硬要多收這門攤，物價能漲成這樣？！聽說他被罷官了，還是皇帝老子圣明，就是怎么不給他的同知一塊罷了...留這個禍害...”
聽著妻子對李斌的斥罵，王阿桂本能地想要勸阻。
民不與官斗的思想深深扎根在王阿桂的心底，但瞧著妻子臉上的淚痕，又想到這些日子里。
每當他夜晚睡不著，趁著天暖月明，起來在院中遛彎時，聽到隔壁鄰居們家中傳來的低聲咒罵...
罷了！
罵就罵吧。
這么多人都在罵他，也沒見誰家出什么事，沒見誰家被衙差破過門...
只是念及于此，王阿桂的心里更是五味雜陳：
照理說，這么多人罵他，這要換以往那些官兒，早特么派人上門鎖拿了。
可在李斌這，偌大一個府衙、一個縣衙，甚至還有他之前任職的按察分司...
三大衙門中的衙差，仿佛都成了聾子、瞎子。
愣是沒讓他王阿桂聽說有哪一戶人家被衙門找過麻煩。
這豁達的心態，不找小老百姓麻煩的官兒，按說應該是個好官。可再瞅瞅自己眼前過的日子...
王阿桂真不知道自己是該恨李斌讓他們生活難過，還是該稱贊對方大度，清正...
種種復雜的思緒最終匯總為一句話：
“唉，李老爺畢竟還是個娃娃的歲數，這辦不好事，情有可原。他沒跟咱們這些罵他的小老百姓計較...人應該還是不錯的...”
“熬熬吧，熬到他調走了，這日子也就到頭了！”
王阿桂的妻子聽到這，咒罵聲漸漸小了，最終也化為了一聲和王阿桂一模一樣的嘆息。
與此同時，府城外忙活了一天的周老實正扛著鋤頭，迎著炊煙向家走去。
他家的田不多，攏共只有四畝。
但托江南地利的福，兩季輪種下來，一家五口人，糊口之余。還能有點邊邊角角的田土，能用來種些芝麻、油菜、蔬菜等經濟作物。
在周家的產出中，芝麻榨的油，那是供奉佛祖的。
每年除了能留一絲在家里，用于年節招待貴客外，剩下的都送進了廟里。
油菜榨的菜籽油，也是自家要用的食用油。
只有應季的蔬菜，可以在滿足自用之余，挑去城里賣點銀錢，或是換成鹽巴，或是多攢些時日，好給家中扯上一兩匹新布，置辦一身新的行頭...
這種日子談不上富足，但周老實很是滿意自己的生活。
有活干，有飯吃，還能盼著年底嘗嘗葷腥，給娃娃辦身漂亮的行頭...
可最近幾個月，城里的變化，讓周老實的盼頭越來越少，他臉上的笑容也逐漸被愁容取代。
“菜都摘好了吧？明兒我趕個早集，走遠點，挑到城里賣去，能比櫟社這邊多賣點錢。”
回到家中，放好農具。
周老實第一時間竄進廚房，習以為常地坐到爐灶旁，一邊幫著妻子照料火候，一邊開口問道。
“菜都摘好了，我和囡囡忙活了一下午...”
熟練地翻動著鍋鏟，灶臺前的農婦頭也不回地說道。
只是說著說著，愁容也悄悄攀上了眉梢：
“聽王二嬸說，老王頭前日進城賣菜，那菜販子又壓了他兩文...說這以后，沒必要跑遠路，非要賣城里去...”
周老實聽到這話，加柴的手微微一頓：
“別聽他狗日瞎咧咧，真要是像他說的這樣，那他怎么不去櫟社賣？”
“多走幾步路的功夫，就是真的...也...也不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