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據陸某所知,你沈家河不也恰好有一柴行嗎?若要試虛探實,沈兄自便即可。何必在這拿腔作勢,架我陸家?”
陸君美的眼神微微瞇起,一縷兇光從眼底閃過。
能聚家財者,多心思玲瓏之輩。
陸君美能聽出那沈家人話語中的來者不善,同樣,對方也知道自己那些話,已經有些個撕破臉皮的味道。
只是...
“今時非同往日,君美兄,不是愚弟要擠兌你。而是你月湖陸氏,貴為我甬上望族之首,如今這心思卻飄忽不定。你讓愚弟如何作想?又讓諸位鄉賢如何想你陸家?”
沈家河沈氏人的話音剛落,萬壽坊沈氏、櫟社沈氏,還有風水鄉沈氏的人立馬出言附和。
有人戲謔:“早前聽族中小輩說,陸銓賢侄與李道臺有舊,某是將信將疑。可如今看來,這怕是相交莫逆。僅一柴草,便可惠白銀萬兩與陸家,這朋友交得...一本萬利啊!”
有人嚴肅:“良禽擇木而棲,本無可厚非。若你月湖陸氏與鏡川楊氏一般,大方行事,吾等也不會說什么。但現在,好處你陸家要拿,好人你陸家也要做...未免貪了點吧?!”
沈氏四族的人,只是一個先鋒。
隨著他們率先開始質疑月湖陸氏的立場,越來越多的中小望族紛紛加入了聲討陸君美的行列。
凝望著眼前這些人,陸君美眼底閃過一絲失落。
眼前發生的一切,陸君美早有預料,更知道這便是他月湖陸氏不得不跟上李斌腳步的原因。
莫說現在李斌偏幫月湖陸氏的動作格外明顯,哪怕沒有這些...
哪怕李斌非但不照顧月湖陸氏,反而是打壓他陸氏...
被幫襯時,這些人心里會不平衡,會覺得他陸氏兩頭吃;被打壓時,這些人倒不會心里有太多不平衡,反而會覺得那是一個挑戰陸氏地位的天賜良機...
松散的士紳抱團,必然會帶來彼此間更大的裂隙。
而這些裂隙,就是能被李斌這只“蒼蠅”咬死的縫隙。
只要李斌的動作,不是一次性將所有人的核心利益都觸碰了。而是像現在這樣,打一批、拉一批,那士族內部的分化,就是必然...
229家望族盤踞寧波,乍然看上去龐大、駭人。
可在這一個沈氏,僅鄞縣一地就有四家不同分支的情景下。龐大的士族勢力,反而提高了話語權統一的難度。
“話不投機半句多,既然諸位都覺得我月湖陸氏已經不能代表我甬上望族了。那便就此一別兩寬吧...”
“茶水所費,我陸家已經出了。諸位慢慢品茗,某就不多叨擾諸位雅興了,咱們好自為之。”
陸君美說完,毫不留念地起身離席,大步下樓。
候在樓下的陸家管事,瞧見老爺下樓,立馬起身跟了上來。
瞧見陸君美臉色難看的他,剛想發問,便聽到不遠處的縣前鋪上,傳來一陣騷動...
才走到街上的陸氏主仆,聽見動靜,不由得停下腳步,將目光投向對面。
只見此時,一身著素絹、頭戴網巾,掌柜模樣的人正被一群如狼似虎的皂隸押跪在鋪前空地的中央。
這是...抓到瞞報的了?!
“走,過去瞧瞧!”
陸君美頭也不回地吩咐了一聲后,一馬當先地擠入人群。
瞧見是陸君美,不少商販也自覺地讓出了身位。
不消多時,陸君美便已來到了圍觀商販的最前排,直面李斌審理的現場...
“豐裕糧行,劉掌柜是吧?你先莫急著叫屈。”
端坐公案之后的李斌,拿起一張稅單。
初版的稅單,信息很簡單:只有鋪號、報稅周期、營業額、掌柜名號四項。
“本部院看你這營業額申報上,只報了四十兩。這數字,可與望京門處的數兒...對不上啊!”
“老爺冤枉啊,這秋收才過不久,家家皆有余糧。加之隆冬臘月,不用下地操勞,這飯食自然是能省則省。”
“連帶著咱們糧行的生意,都不好做了。所以,真不是草民故意瞞報,而是這臘月上旬,我豐裕糧行真就只賣了67石糧。”
“該銀四十兩二錢...”
那劉掌柜的話說到這時,忽然一頓,接著目露懊悔:
“老爺恕罪!老爺恕罪!草民漏算了二錢,草民...”
“行了,把你的表演收一收吧。本部院雖未上過街面巡視,當也知道我府衙的役吏,從不無的放矢。”
“再有望京門,右所將士的證言:你豐裕糧行臘月五日,剛進了十大車,百石糧。而再上一次給你豐裕行送糧的大車,則是在十一月26日,那時才送了八車。”
“不過九日功夫,你豐裕行八十石糧便售賣一空。日均售糧近十石,怎得進了臘月,這售糧之數,頃刻腰斬吶?莫說什么臘月農閑,農家吃米少。”
“這府城內的糧行,主要消費者本就是在城廂中務工的百姓。冬日農閑,可工卻沒閑啊!”
“然,本官也不冤枉你。令!皂班點干吏四員,現在立刻去豐裕糧行,清盤庫存,糧行伙計隨行見證。另外,若有旁人愿意觀摩的,皆可隨本衙役吏同往。”
在與望京門守軍處送來的進城登記簿交叉比對后,李斌倒是沒有草率地憑借經驗去斷案。
只是從令桶中抽出一枚綠簽,擲到劉掌柜的面前。
然而,不等皂隸們應聲出班,在那令簽落下時,劉掌柜便扛不住了。
旁人不知道他庫房中的存糧還有多少,他自己如何會不清楚?
只是在瞞報時,他忽略了李斌竟然能從城門守軍那,了解到他家的進貨量...
他之前還以為,李斌只能通過衙役們,了解大體的市場行情。只要瞞報得不多,李斌根本發現不了。
“老爺!草民知罪,草民知罪...草民實銷米糧八十石,該銀四十八兩。草民少報了八兩,實在是...多這八兩,草民這生意就沒法做了...”
“草民自奉化收糧,石米四錢。僅購糧,便花去了三十二兩,再雇車馬腳夫,一車二錢,這便是三十四兩。店里兩名伙計,日薪五十文,十天又要去一兩。”
“再有臘月年節將近,孩子拜訪塾師、拜會同年,哪哪都要花銷。草民,草民也是鬼迷心竅,這才鋌而走險...”
“望老爺大發慈悲,高抬貴手,草民今后一定如實繳稅!一定如實繳稅...”
“大發慈悲,那是廟里菩薩的事,與本部院無關。規矩已經立了十天,給爾等整改的時間也算是給足了斤兩。”
“現在本部院給你兩個選擇:一、補罰金八十兩,以后切莫再犯;二、罰金不交,杖五十,封店法拍。得銀補足罰金后,多余的部分,府衙一文不少地交還與你。”
“選吧,要如何辦,是交錢,還是本官派人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