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君美離開小教場時的心情,是復雜的。
此番表態之行,他聽到的消息很多:
欲查走私、整頓雙嶼、學閥壟斷,再到這新筑官道...
巨量的信息沖擊,直叫陸君美腦子發懵。
完全不知道下一步,他是應該先去尋鏡川楊氏分配筑路的問題,還是該先尋其他交好的世家,協商在李斌清查走私后,必然會出現的,各家工坊內的產品滯銷問題...
甚至還有自家...
要是如實申報門攤,并依法納稅后,這些官方訂單帶來的經濟補充,到底是能讓自己賺錢,還是虧錢?
這一系列的問題,讓陸君美徹夜難眠。
好在,雖然不知道最后的結果走向如何,但在見識過李斌的“底氣”后,陸君美倒是非常清醒的認識到:門攤稅這玩意,已經到了不能不繳的地步。
若是他月湖陸氏,敢不繳納門攤稅。
內部,有其他世家虎視眈眈;
外部,誰說為攻占雙嶼港準備的標營,就不能調轉槍口打他陸氏了?!
在這好比內憂外患的高壓下,陸君美的決斷倒是干脆。
當翌日天亮之時,陸君美便召集族人、以及族中各大商鋪的掌柜齊聚陸府。當眾宣布了,月湖陸氏積極配合門攤申報的決定。
就在同一天,如陸氏這般,召集家中掌柜齊聚的世家還有很多。
在一旬一報的申報制度下,申報日尚未來臨,街面上倒是一片太平。
百姓們議論著門攤稅的新政,會不會逼得商家漲價,從而增加自己的生活負擔;各個店鋪中的伙計、小二,擔心著自己的收入...
唯一對門攤申報,感到興奮的,只有寧波府內的皂隸。
當李斌在給這些人做稅務審查的培訓時,那句“爾等可按罰金,十抽其一,為爾等公使所費”一說出口,整座府衙都沸騰了。
戶房的書吏笑得見牙不見臉,不停向其余各房同僚拱手致謙;快、壯兩班的衙役,更是恨不得咬牙切齒地看向皂班那群人,大聲怒罵著他們的好運...
門攤稅按規定到底應該收多少?
這些年來,街面上的商鋪實繳,究竟差了府衙多少?
這個問題的答案,沒人比他們這些常年巡街的衙役更清楚了。
都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單一個府城,也就是鄞縣,按李大人的要求,就要罰出十萬兩。
十抽一,那就是一萬兩!
哪怕府衙、縣衙的戶房要拿大頭,一邊拿走一千兩。剩下八千兩,兩個衙門,160名皂隸平分,一人也能拿到足足五十兩。
五十兩,相當于他們平日里,兩年的毛收入。
上好的,能傳家的水田都能買上整整一畝地!
在如此重金的刺激下,就連路口衙門口的百姓,都察覺出了此時衙門內部的詭異。
那一百六十名皂隸,活像是一百六十匹餓狼,眼睛都恨不得冒出綠光了。
至于那些個,不負責查稅的捕快、民壯...
隨著時間的推移,與李斌又是一句:
“格局要打開,銀子不會下崽。手里有銀子了,記得和快班、壯班的弟兄都分分。”
“他們拿了你們的銀子,手短吶!這日后巡街、緝捕的時候,可不都是你們的眼線嗎?能給你提供不法商販,偷稅漏稅之消息的弟兄越多,你這邊領的賞銀就越多,案子也越好辦...”
在緩和了衙門內部,因為“皂隸”這個崗位,忽然變成了人人向往的頂級肥差的矛盾之余。
李斌的“狼群”,再次壯大...
搞得現在,在首個報稅日到來前。
站在府衙門口執勤的民壯,盯著往來路人的眼神,都變得好似隨時可能擇人而噬一般。
兇狠,甚至可以說是,陰狠!
同樣,隨著府縣兩級衙門內部統一對衙役的工作,進行了轉型。李斌這種“以商賈之血,養衙門之狼”的玩法,也不可避免地傳到了街上。
這一消息,直接打散了不少商家的小心思。
他們紛紛抄起算盤,重新核算這幾日的營業收入...
終于,十二月十日,到了!
為了方便接收府城內,上千家商鋪的報稅單。
府縣兩級戶房全體動員,收單的攤子擺滿了縣前總鋪。
無論商賈們是否有小心思,在面對蓋有知府、同知、通判三位府官大印的通行文件時,報稅,已然無可避免。
寒風卷起細碎的雪沫,刮得人臉龐生疼。
可這縣前街上,排隊交納稅單的商賈們,卻大多額角滲汗。
有的攥著稅單,步履匆匆地往收單攤子前趕;有的則三五成群,聚在街角,彼此打探著對方的虛實...
試圖通過同行們的反應,來判斷自己到底該交真單,還是假單...
這是寧波府,乃至整個大明第一次進行門攤稅申報工作。
李斌帶著隨行護衛的俞大猷,親自趕到了現場。
李斌坐鎮鋪前空地的中央,面前擺放著一張公案。
按預先設計的計劃:若有戶房書吏察覺不對的稅單,便交到李斌處,進行現場的快速復核。
但截至目前,鋪內十個攤位上的商賈小販都已經換了兩批人了,李斌面前仍是空空如也。
重罰漏稅、重獎查稅皂隸的消息,看來還是有用的...
對于自己的無事可做,李斌非但不惱火,反倒是有些滿意本地商賈的識趣。
陸君美等不少寧波府內,有名有姓的大族當家人,今日也到了現場旁觀。
不過他們沒有在縣前鋪露面,只是包下了臨街的酒樓,一行人正在二樓包間內,看著街上的熱鬧。
炙熱的香茗,逐漸冷去。
今天的香茶,顯然不是人們在意的主角。
“鏡川楊那邊,八成是要實繳了。君美兄,近些日子,你似乎也與那李道臺來往不疏啊...你陸家這次,可會實報實繳?”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最近城中的風聲,你們都聽說了吧?”
陸君美懸在窗外的手指輕輕敲打著窗戶的木緣,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對面的空地上。
他不相信沒有鋌而走險的人。
他此番前來,想看的,也是李斌會如何處理那些人...
或者換句話講,他也要看看,李斌有沒有那個本事,能在上千份稅單中,快速、準確地識別出,那些在數字上,有所偷漏的稅單。
“且看著吧,看看咱們府衙到底有幾分本事,再討論以后的事。”
“這次,我陸氏不敢冒險。也犯不著冒險,去觸碰道臺的霉頭。”
“殺雞儆猴,古已有之。君美兄的意思,我們明白。不像當那只被殺的雞,我們也理解。可君美兄這番試探,我怎么瞧著有點不對呢...”
“主支的要鋪,如實申報就罷了。怎得連那些個不甚賺錢的柴行,君美兄都舍不得放過去試試咱們這位道臺的成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