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真狠吶,直接就是封店...”
倒吸涼氣的聲音,在縣前鋪內此起彼伏。
那劉掌柜更是聲淚涕下,八十兩?!
他一個連幾錢銀子的稅錢都想省的小商販,哪里掏得出八十兩巨款?!
或者說,他就是掏得起這八十兩,這錢掏完,他這店也沒法開下去了。因為他將會沒有本金,再進下一批貨...
正所謂情有可原,但法不容情。
眼見劉掌柜現在掏不出罰金,李斌臉上不見絲毫猶豫地重新抽出一張紅簽:
“帶下去,杖五十。壯班,抽十人,帶上封條,封店!店內一應財貨,據實登記陳備,莫要伸手。”
“遵令!”
隨著李斌一聲令下,該杖的杖,該封店的封店...
但事情發展到這里,還沒有結束。
當前去封店的一行民壯回來復命時,李斌又是一道“搜身”令下。
十名民壯的身上,錢鈔、鎮紙,灑落一地...
糧店內的大額財物,如庫房中的存糧、柜臺中的大額銀錢,他們不敢動。但這些銅子、寶鈔、鎮紙等小件。
這幫人拿起來,那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他們也沒想到,李斌這把門攤稅申報的火,會燒到他們身上...
“嘖,這下,有好戲看了!”
圍觀的商賈,幸災樂禍、議論紛紛。
就連陸君美,眉頭也是微微皺起。
李斌扔出令簽時,特意補充的一句“莫伸手”。
陸君美倒是知道李斌在顧慮什么...
重罰偷漏稅,是震懾宵小,解決如今僅靠官府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完善地收取門攤稅的好辦法。
但這個辦法,也必然會面臨“苛政”帶來的非議。
非議就意味著容易被攻訐,所以,李斌必須要將這件事做得透明,做到讓人挑不出錯漏。
而在衙門里,最容易出差錯的地方,就在這負責執行的衙役們身上。
但令陸君美沒想到的是:李斌為何會當眾處理這件事?
難道是,他也沒想到,這府衙的衙役能聽不懂他的暗示?讓一場本來是展示公正的作秀,翻了車?!
“好,好得很啊!這十人,革出衙門,日后凡有上差,皆不得派。”
縣前鋪內,李斌的臉色陰沉如墨。
陸君美的猜測,十分準確。
李斌本以為這常年在衙門里混的人,不會聽不懂自己的明示。
在封店抄家中,歷來都會上下其手的明代,自己明確提醒了“莫要伸手”,他們應該不會不懂這個含義。
可結果,他們還是動了...
而他們這一動,也讓這首次門攤稅申報,變得虎頭蛇尾了起來。
與此同時,隨著報稅商家增多,各種各樣的問題也層出不窮。
一些小額瞞報,一時間發現不了的,也就罷了。
李斌的本意,也只是抓大放小。
對于一些營業額不高的小攤小販,李斌這邊不好核算,衙役們撈不到多少錢,也沒心思太針對。
可面對如胭脂水粉等,高利潤、可長期庫存,又缺乏必需屬性的商品時,這核查工作才是真的難辦。
查庫存吧,它那商品能放。誰都不知道它是何時進的貨,前后又間隔了多久;
查入店客流吧,許多人進店都只是逛逛,并不一定會成交...
而若是讓衙役直接入駐,全程盯梢。
盯梢的這段時間,那商家倒是老實申報,但衙役們卻不樂意這么干。
長時間盯著一個對他們而言,沒有經濟利益的店鋪,那純粹是在和自己過不去。
以及,還有一個最令李斌感到頭疼的問題:納稅的幣種,無法統一。
商稅門攤稅,不比田賦、徭役。
種糧的出糧,有力的出力...
在市場交易環節,主流貨幣是銅錢和銀子兩樣。
那僅有面值千分之五左右的寶鈔,雖然已經逐步退出了主流市場,但它卻仍然具備流通屬性。
而這種流通的屬性又來自朝廷...
朝廷會在發俸祿時,將本色俸折一部分為寶鈔發放,這件事在大明朝并不是秘密。
尤其是京官,折色折得更狠。
但官員,畢竟是這大明王朝的統治階級。
作為這個王朝里,話語權最大的一批人,苦了誰也不可能苦官員。是以,官員們的本色折鈔,通常都是以寶鈔的實際價值進行折算后發放的。
那么這樣就會導致一個問題:那就是官員們的手里,會有大量的寶鈔囤積。
這些寶鈔既然發下來了,那官員們就必然會用。
明代社會里的商人,與官員的地位又是一個天、一個地,面對拿著寶鈔出來消費的官員,哪個店家敢說一個不字?
若以常理推斷:商人不敢反對官員用鈔支付,但鈔這玩意,隨著嘉靖朝開始的,徹底禁止以寶鈔交田賦,又無法在市面上、在小民間流通。
那么長此以往,這形成的現象就會是“官員白嫖商家提供的商品與服務”。
俗稱:明搶!
如此明目張膽的搶掠行為,按理說,是個人都無法忍受。
哪怕商家能忍,但在這種盤剝下,也幾乎沒有發展壯大的可能。
然而,明代的商幫,卻發展得異常繁榮...
這里面的問題,就出在:商賈會拿寶鈔來交那些并未被規定,不收寶鈔的商稅!
尤其是會利用,寶鈔的面額價值,來交些朝廷并不重視的稅種。
而這里面,首當其沖的就是留存地方,并不會起運京師的門攤稅與過稅。
留存地方的稅,如何算完稅,全憑地方官府說了算。地方上的主貳官說你完稅了,你便完稅了。
至于這么搞,衙門里的役吏,沒錢開俸怎么辦?
這不是還能讓役吏們上街敲竹杠嘛?反正餓不死他們...
看著堆滿縣前鋪、以及課稅司倉庫的寶鈔,李斌現在頗有些騎虎難下的感覺。
若是不下令,禁用寶鈔納稅,衙役們絕對不敢硬頂著士族的壓力,強行征收銅錢、白銀;
而若是下令,禁用寶鈔,這個大明法定貨幣。
一個天然攻訐自己的理由有了不說,這種動作更是不亞于自絕于天下。
在發現官員俸祿與商賈納稅之間的聯系時,李斌立馬就意識到:為什么大明的商幫力量能發展到幾乎富可敵國,乃至操控朝政的地步...
這種官員領鈔,然后給自家生意抵稅的玩法,幾乎是將自家生意的稅務成本直接縮減了兩百多倍!
少了商稅,這層社會再分配的手段。
明末那種“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現象會出現,也就成了必然。
而這一問題,是一個藏在土地兼并之外,很少被人注意到,就連李斌自己,也未曾警惕的問題。
寧波府的賦稅大權,在周坤離任前,一直掌握在周坤手里。
李斌沒能了解這些。
在宛平時,李斌收門攤的手段也強硬不到“實收”的地步,所以也沒注意過這點。
現如今,“實報實繳”的豪言壯語已經放出,結果卻發現了這么一個“馬蜂窩”...
“來人!將課稅司大使,還有府城境內,所有印刷坊的掌柜,都召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