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給工本,利好我浙東十二鹽場,四萬灶民。人們手有余財,自然敢放心消費;”
“交通便利,利好往來客商。寧紹鹽的品質,如今已經小有名氣。而小侄要做的,就是打響寧紹鹽的招牌。”
“讓人知道,我們這的鹽,品質更好,發運更快。”
“只要這寧紹鹽,能成為江浙鹽商購鹽之首選。那便是客似云來,他們亦能帶動鹽場所在之府縣的消費。”
“鹽上的稅,是運司的;但他們花在本府的錢,這些門攤稅,卻是府衙的,不是嗎?”
陸君美口中的“輕徭薄賦”,聽得李斌有點想笑。
這大明朝的田賦,從洪武朝時,只有“米麥”、“錢鈔”、“絹”三項。
發展到今天,僅大項稅目都已經翻了一倍有余:
增加了“絲”、“布”、“馬草”、“棉花絨”等等。
若再細分什么起運京庫米、供用庫白熟梗米、酒醋面局糯米、改兌徐州廣運倉米等等更細致的名目...
如今的夏稅秋糧,總計稅目早已多達五十余種。
相較洪武朝,翻了十倍還多。
你特么管這叫“我朝歷來輕徭薄賦”?
心知陸君美說的話,就是在扯淡的李斌也不戳穿對方。
不顧對方在自己提及“門攤稅”后,有點難看的臉色,李斌繼續說道:
“小侄知道,這天下各府縣的門攤,基本就沒有收實過。單靠這不能收實在的門攤稅償還運司兩萬銀,基本是癡人說夢。”
“但如果說,我寧波府的門攤稅,能收實了呢?”
李斌這句問話一出,陸君美的臉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可還不等他轉動腦筋,琢磨怎么反駁李斌呢,就聽李斌的下一句話,又冒了出來:
“世伯不必動怒,這門攤稅若是收實了...你我的好處,可是不少啊!就比如,眼下這柴草的采買...”
李斌的話,點到為止。
陸君美則瞬間瞳孔瞪大,他嘴唇蠕動著,有些驚恐地看向面前這個少年...
二百六十四萬擔柴草的采購,李斌許諾了八萬兩。
若以市場價算,這些柴草價值七萬九千二百兩,利潤僅八百兩。
可實際上,集采價,從來不等于市場價啊!
哪怕一擔市價三十文的柴草,每擔只便宜兩文,單吃這個差價,就有五千二百多兩的利潤。
除非他陸家的生意,交易總額超過十五萬六千兩,否則他陸家再怎么實繳門攤稅,最后都是賺的!
李斌現在的話,意思很明顯:
你們帶個頭,配合我這邊實收商家門攤稅。然后,我再用官府采購的名義,把這個錢補給你們...
甚至在經濟賬以外,陸君美更意識到,這里面包含的,還不單純是經濟利益,更有這個“你們”的認定權力。
誰能有資格,參與到后續的再分配環節?
誰說了算?
李斌?
鼓搗出了這一切的他,自然有一份。
但身為官員,亦有朝廷對其的限制。
為了完成賦稅、水利等等任務,他必須依仗自己這類地方大族的幫助。
這就意味著,如果他陸家最先參與這件事,他亦能擁有界定誰是“你們”的話語權。
而這種話語權,代表的便是他陸家更上一層樓的機會。
可與此同時,陸君美也意識到,這是一條毒計。
一旦李斌這招奏效,甬上229家豪族,最后可能只能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家,至多十幾家豪族。
在他們的家族勢力繼續壯大的同時...
目標也更加集中了!
若是那時,李斌再翻臉不認人,直接帶兵“殺豬”。
甬城望族,將毫無反抗和躲藏的能力...
更加可怕的是,這種直接拷問人性的陽謀,哪怕他陸君美不上鉤又如何?李斌有的是“合伙人備選”...
陸君美相信,絕對會有人看不出來李斌這條毒計的真實用意。
就如此時此刻,侍立在其身后的管事,便是一臉喜意。目光更是頻頻看向陸君美,若不是尊卑有別,怕是他都要一口應下李斌此番提議...
反觀李斌,那家伙則是笑嘻嘻地盯著自己:
“世伯意下如何?噢,對了,此番來訪,小侄可是掐著飯點來的。已經和岳祖說過了,今晚會在世伯這里用飯,沒讓家眷久等。想必...世伯應該不會介意小侄的飯量吧?”
“你...”
陸君美好懸沒拍案而起。
這話什么意思?
擔心我直接動手?!從而威脅我不要動你?!
“賢侄過于見外了,來了世伯這里,老夫豈能讓你餓著?傳出去都讓人笑話。”
陸君美強顏歡笑地擺了擺手,身后立馬有人出門通知老爺留客。
只是他此時的笑容,那真是比哭都要難看。
而瞧見陸君美此番神態,李斌也知道,對方識破了自己的“計謀”。
好歹也是父子四進士,不說這月湖陸氏的基因有多好吧,但眼前這位的智商絕對不能算低的。
李斌不意外對方能看出來,甚至,眼前的一切,就是李斌故意要對方看出來的。
若陸君美上鉤,自己可以“假戲真做”。
借四大望族的勢力,盤活寧波的再循環。
若陸君美不上鉤,李斌也可以借機敲打、觀察對方的反應...
敲打是為對方此前一年多的“不拜見”行為,所行的回禮;而觀察反應,則是李斌想搞明白,他們買下自己發行的債券,到底是在圖謀什么...
一個從人性的角度,幾乎無解的陽謀砸過來。
就像是亮劍一般,直接把刀,架上陸氏等大族的脖子。
若是他們想對付自己,那就得趕緊動手。
而若是別的...
“至于賢侄所言之事,待老夫考慮幾天可好?”
“好啊,那小侄就等世伯的好消息了。另外,柴草的事,還望世伯上心,莫要拿濕柴糊弄。”
李斌笑呵呵地點著頭,松弛感拉滿,絲毫不見焦急:
“明日我便差人,將銀子送到府上。小侄在此,先謝過世伯大義。”
“呵呵,當不得!當不得,賢侄這是給了我陸府一個賺錢的機會...就是要謝,那也得是老夫敬謝賢侄厚意...”
一番客套、一番味同嚼蠟的晚宴后。
李斌在一個小旗的護衛下,回家。
而在李斌走后,陸君美連砸偏廳三個花瓶。
相較于憤怒,此時的陸君美更覺煩躁。
陽謀的解法,往往都是說容易也容易,說簡單也簡單的。
照理說,只要他寧波士紳,團結一致,直接將李斌頂回去,讓他收不到這個錢,一切維持原樣,那么此局自破。
可偏偏,這世間之事,最難做到的恰恰就是“團結”。
隨后幾天時間里,李斌從未催促過陸君美給出答復。
只是在拜訪過月湖陸氏以后,李斌又接連拜訪了鑒橋的屠氏,還有槎湖的張氏。并與在陸府的經歷一樣。
李斌將筑路建材的供應,承包給了屠氏;又將筑路徭役的伙食操辦,承包給了槎湖張氏。
一應賬款,前腳談定,隔天便給付到位。
其動作之快,讓陸君美大開眼界之余,更是打了他一個措不及防。
這下好了,本就在猶豫要不要找這些同鄉商討對策,將李斌的“毒計”分享出去的陸君美,現在更是糾結...
天知道同樣的話術,李斌有沒有對這兩家說過。
或者說,一旦自己把這事挑明,會不會反而讓更多本來不知道還有這么回事的鄉紳,主動去向那李斌靠攏。
但陸君美不知道的是,同樣陷入這近乎無解糾結中的人家,遠不只他陸氏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