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侄主理兩浙鹽務,乃為我江浙之人謀福添利。不必言請,運司尚缺多少柴草,賢侄只管道來。”
陸君美端起手邊的茶盞,在大包大攬的豪爽勁下,其眉角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找自己要柴草?
銀子都給了,現在又要新東西...
這柴草倒是不貴,一擔百斤的木柴,也不過值銀數分,也就是幾十文錢。要是蘆草,那價格更要低上許多。
只是這個苗頭,不好。
原本還覺得李斌“懂規矩”的陸君美,有種被冒犯到的不悅。
“世伯此言有些夸大了,小侄要的數,可不是小數。正所謂無功不受祿,就是世伯敢送,小侄也不敢收啊。”
“鹽場費柴,人盡皆知,老夫自不會以家用比之。賢侄不必扭捏,有多少差額,直說就是。”
“那可差著老遠呢,大概二百六十四萬擔吧。”
李斌笑瞇瞇地看著陸君美,十分期待對方接下來的反應。
哪怕一擔柴草,僅價值三十文。
這二百六十四萬擔柴累加起來,那也是近八萬兩。
有本事你真出這筆錢啊?
“賢侄莫要拿老夫湊趣,你就是說差二十萬擔,老夫都信。可你這差出二百六十萬...”
陸君美“噗嗤”一笑,渾身上下見不到一丁點凝重或是緊張。
就像他說的那樣:
若是李斌此時報出來的數字是二十萬擔。
那說明李斌此次前來,就是對早上那五千兩不滿意,還想多要點。
可李斌報出來的數字,是二百六十萬...
除非李斌瘋了,不然,他今天敢收下這八萬兩,他明天就得準備上路了。
八萬兩的現銀,多寡暫且不論。
這舉動已然是完全不把江南士林放在眼里,把他們當那毫無靠山的商賈在踩啊!
敢這么敲詐他們的人,別說見了,聽特么都沒聽說過。
今日他敢這般對陸家,明天他就敢這么對屠家...
這其中的道理,陸君美不信李斌不懂,所以,他不僅不緊張,反而是笑呵呵地看著李斌,想看看他接下來該怎么把自己的話給圓回來。
“數兒肯定是這個數兒,只多不少。畢竟,四十四萬引的額鹽籌辦,沒有二百六十萬擔柴,根本不夠燒的。”
“小侄今日發行的債券,便是為了這些柴草。”
沒能在陸君美的臉上看到驚慌,李斌微微有點失望。
但情緒歸情緒,辦事歸辦事...
二百六十萬擔柴草的籌備,沒有地方大族的支持,根本不可能辦到。
雖然李斌早前就安排了張瓚,帶著銀錢在為柴草供應的事情做準備。但時間,還是太少了。
不過月余的功夫,又要拼山頭、湖蕩,又要買茅竹竹種...
如此大基數的采購,就是把一個張瓚劈成九個用,那特么也不夠啊!
所以...
這些地方大族,李斌早晚都得接觸:
“債券發賣,共得銀十萬。某拿八萬兩出來,交于世伯,煩請世伯代為操勞一二,不知世伯意下如何?”
嗯?!
陸君美聞言先是一楞,隨后便反應過來:
“既為本地鄉紳,自當為家鄉謀福。操勞二字,吾不敢當。但賢侄此言,吾怎么就沒聽明了呢?”
“這二百六十萬擔,以賢侄所言,應是用來辦額鹽的。可這額鹽...賢侄你...你為何要掏真金白銀出來采買?可是本府徭役已經發完?”
“非也,徭役這塊...小侄已與紹興的南府臺協定,欲在冬日,發役筑路。短時間內,倒是沒有多余的勞力,能用于運司備柴。”
“筑路?”
陸君美捕捉到了李斌話中,說的不是“修路”,而是“筑路”。
一字之差,代表的野心,卻是天差地別。
一個是在前人的基礎上修修補補,而另一個,則是新辟一條出路。
在所獲功績不可同日而語之余,陸君美意識到一個問題:
“若老夫所料不差,這筑路所費,怕是也出自那債券所得吧?擅自挪用運司歲銀,來年賢侄該如何向新任鹽運使交代?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同債券一樣,借債!”
“寧波府向運司拆借白銀兩萬,明年臘月,如期歸還。這借據上,加蓋雙方大印、關防,這樣就不算擅自挪用了吧?”
李斌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完全不需要猶豫。
在這兩個衙門的主官都有缺位的當下,蓋兩份大印,對李斌來說完全就是左手倒右手,不存在任何困難。
陸君美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看著一臉“這還需要問嗎?”的李斌,陸君美沒好氣地追問道:
“這樣固然不算擅自挪用,但這錢...賢侄就不怕來年,再發旱澇嗎?”
“為鹽場轉運一事修橋筑路,這成本自然是從鹽貿繁盛一事中收回。田賦,小侄不打算挪用。”
在這地方官府的財政收入,基本以田賦為主的年代。
陸君美問的意思是:若明年年景不好,田賦收得不夠,如何還錢;
而李斌此番答話,幾乎是挑明了,他要對商稅下手...
這敏感的問題一出,剛有緩和的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
李斌仔細留意著陸君美的反應,陸君美也在觀察著李斌的態度。
這一步試探,雙方心知肚明。
李斌在表達對商稅有意的同時,加上“易鹽”的約束條件。表明他只是要在販鹽一事上,認真收稅。
這對陸君美這類鄉紳來說,是一個好消息,也是一個壞消息。
好在,波及面不大,更沒有觸及利潤最大的海貿;
但它也壞在,這會不會開一個壞頭...
若是讓李斌在鹽上,站穩了實收商稅的腳跟,他會不會繼續推進,將實收商稅,蔓延至其他領域?
這個問題的答案,理智告訴陸君美:肯定會!
可問題是,哪怕知道李斌很可能是在開對一個他們這些鄉紳、地方豪強而言的壞頭。
他陸君美,也不好明著反對。
畢竟,這不是敲詐、更不是勒索。
李斌占著“理兒”呢...
“筑路鹽場,使鹽商往來便利,收其賦稅應當應分。只是我朝歷來輕徭薄賦,鹽之稅,那鹽商在運司取引時,不是都交過了嗎?”
“以交通便利為名,再收一次,恐遭橫征暴斂之非議,有損賢侄清名啊!”
“世伯多慮了,小侄說,這錢自易鹽而來。并非是說,要巧立名目,再刮往來鹽商一層油水。”
“小侄的目標是,門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