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陸君美猜測的那樣,同樣的“招攬”,李斌向屠氏以及張氏都說了一遍。
身為這寧波府里的頂流家族,已經站在本地士林食物鏈頂部的他們,是能抗誘惑的。
進一步是第一,退一步還是第一...
答應與李斌合作,共同去刮那些次一級士紳的油水,于他們而言只是年底盤賬時:收益多上一些,田畝多上一些罷了。
鄉紳老爺做到他們這種地步,錢財早已不是他們行事首先要考慮的因素。
能否提升地位、提升話語權,提高自家的影響力...
甚至做到類似元代那種,只要交夠朝廷的稅,完了朝廷就讓他在地方當他的“土皇帝”,才是這江南士紳的終極追求。
“錢權”二字,在李斌看來,就是殊途同歸。
它們只是實現某個個體、或某個組織為了能夠支配更多社會產出的不同方法。
就好比現在寧波府產出了絲綢十匹、糧食十石。
有錢者,用錢買下它們,這些產出便歸其支配;有權者,以調配、封存、查封等等名義,也可以做到支配這些產出去向何方。
所以,哪怕李斌不去參考歷史上,諸如復社、東林等等,標志著江南士族開始指染朝廷權柄的組織。
李斌也能知道,眼前這些人,真正“貪戀”的是什么...
寧波衛小教場內。
心知自己給出的,并非這些頂級士紳想要之物的李斌,從未指望過得到他們的肯定答復。
在派人,或干脆親自帶隊考察各地鹽場,規劃鹽場到碼頭道路之余,剩下的時間,李斌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旁觀者,靜靜地觀察著寧波府內的變化。
最先出現的,還是那老生常談的商業活動更加頻繁。
長達上千年的通縮社會,忽然遇見往往只出現在通脹時代下的大額投資過熱。
就像是一塊干硬到切不動的黃油,遇見了燒紅的刀片。
都不用等這塊黃油下鍋,在這紅刀擦上去的那一刻,油便開始了沸騰...
這種傳導迅速而猛烈。
八萬兩銀子在陸家過了一手后,落到柴行頭上便是七萬余;
七萬余兩過柴行一手,到坐擁山林湖蕩的鄉紳老爺們手里,還有六萬多。
二百六十四萬擔柴,以平均一畝山林湖蕩可產15擔計算,這便需要一次性砍伐林木十七萬六千畝。
若一名樵夫,兩日可乂一畝,月乂十五畝。
想要趕在開年前,完成訂單交付,就會有至少一萬兩千名農夫,在這個農閑的冬月被招募為樵夫,進山伐林。
江浙之地,林木保存較為完好的山林,又多聚于相對偏西的衢州、金華等府。
對這些府縣的百姓而言,在土地無法耕作的冬天,臨時充當樵夫。干一個月,賺上二兩銀子,純屬飛來橫財。
又逢年關將近...
驟有余錢的百姓,原本不打算扯的布敢扯了、原本不打算買的肉敢買了。
看似沒有落到寧波百姓頭上的銀子,最后都以購買寧波、嘉興等,已經有了相對完善的輕工業體系之府縣的布帛、麻絹的方式,再次回流。
諸如此類的景象,亦同步發生在磚窯、糧米、肉菜等等行業。
除此以外,還有徭役...
經過一周的協調,溫州、臺州二府,發民夫六千人,北上寧紹。
這六千人離鄉遠役,由溫、臺二府,給工價銀五百文。寧、紹二府,則負擔徭役的食宿成本。
“納銀代役”的丁口銀(也叫銀差),在經濟相對更發達的寧、紹二府,每年都能收上不少。
忙著在工坊內上工賺工錢的寧波人,壓根沒人愿意每年浪費一個月的時間,去替官府打白工。
哪怕寧波已經將這銀差的納銀標準抬到了一兩二錢,也依然難改本地百姓偏愛銀差,不愿意服力差(親身出工)的風氣。
好在,這個問題,倒也不難辦。
寧波人不愿意干的活,轉包隔壁溫州、臺州府。
五百文工價銀、三百文伙食費,再算上給溫州、臺州府的,每役二百文的“協調費”。
寧波府仍然不虧...
溫、臺來甬的民夫,亦是喜氣洋洋。
對比本府服役時,得自備工具、食宿。來寧波服這趟徭役,雖說五百文不多,甚至遇見工價銀、伙食費的克扣,說不定一個月干完,仍是一分不賺。
但總歸,不用自家向外掏錢不是?
這一來一去間,又是得利的空間,更是消費的潛力...
當以上種種情形,同步發生時。
實收門攤的契機,到了!
百姓得利,則消費旺盛。
百姓消費旺盛,則商賈盈利豐。
商賈利豐,便滿足了加稅的基礎條件...
至于說衙門里的人手不夠用,沒辦法盯著所有商戶,據實納稅?
后世的艾美莉卡,就是李斌最好的老師!
“傳本府憲令,自即日起,寧波府五縣域內,實行門攤稅申報制度。”
“城中大小商戶,每旬一報,一月三報。報稅表,本府這里有范本,一會爾等帶回去,教會戶房,看表、認表。”
“咱們的衙役,從新制施行開始,就不要再天天上門催稅了。那樣效率太低,也容易影響商家做買賣...”
“以后,衙役們就根據戶房的信兒,專門去查那些少報、漏報、瞞報的奸滑商家。一經查實,從嚴從重。”
“若選罰款,十倍罰之;若拒不繳納罰銀:少報十兩,杖五十;五十兩,杖一百;一百兩,徒三年;二百兩,流一千里;三百兩,兩千里;五百兩,三千里...”
“若少報千兩及以上者,轉按察分司,待本部院奏明圣上,勾訣后...絞!”
“新制初開,本府相信,想在這里面動手腳的人,不會少。這里,本府派下任務...”
“劉知縣,你這鄞縣是府城,全府豪商匯聚之處。你的任務最重,罰金十萬!也就是說,你鄞縣這里,最少得給本府查出一萬兩的偷稅漏稅...”
“楊知縣...”
小教場內的標營中軍帳,一場格外奇怪的會議正在召開。
算上李斌在內,整個寧波府所有文職主輔官員,全數列席。
政務會議開在中軍帳內,楊佐、劉宗仁等知縣本還奇怪府衙怎么會這么安排。
但當李斌提出,要開始據實收取門攤稅的計劃后,他們瞬間就懂了這次會議,為何會放在中軍帳內。
寧波,是大明有數的工業、商業型城市。
與各地,乃至海外客商的大宗采買相比,本地小商戶開門做個生意,完了交上來的門攤稅,與那些工坊主、大商賈們的交易額一比,簡直就是個弟弟。
同樣也是因為集中生產帶來的規模效應,這些能參與大宗采購的商賈,誰家背后沒點背景?想收他們的稅...
官帽子都有辦法給你脫了!
可現在...
時代變了!
眼前的同知,代知府李大人,明顯不怕彈劾。
而地方上,他們也見到了月湖陸氏等本地大戶,大開中門迎接李斌的畫面...
如果這些人不反對,不聚眾作亂。
那這稅,怕是真能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