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省婦產醫院大門口,那排氣管子突突冒著白煙,在這冷風里轉眼就散沒了。
彪子手把著方向盤,回頭瞅了一眼,咧著大嘴傻樂:“二叔,咱這就接二嬸回家?我這心里頭咋還有點突突呢,你說我那倆小子能不能想我不?”
“你就把心揣肚子里吧,那倆小白眼狼有的吃有的玩,誰還記得你這個當爹的長啥樣?”
李山河推開車門,這小北風一吹,精神頭立馬就上來了。
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回身踹了一腳車門框:“老實擱這等著,別亂跑,這省城娘們兒多,看直眼了回家劉曉娟能把你那眼珠子摳出來泡酒?!?/p>
彪子一縮脖子,趕緊從兜里掏出半拉沒啃完的干巴腸,在那哼哧哼哧地磨牙,也不敢吱聲了。
李山河邁步往醫院里頭走,皮鞋踩在那水泥臺階上,噠噠帶響。
他這心里頭這會兒那是真敞亮,比那三九天喝了碗熱羊湯還舒坦。
這回這盤棋下得是大,也下得險。
北邊的大毛讓他給掏了老底,那液壓系統的圖紙現在就躺在廢棄拖拉機廠的保險柜里;
南邊的小鬼子讓他給拿捏了七寸,還得乖乖把那最好的機床給送上門來;
再加上老周給的那尚方寶劍,以后這山河重工要是立不起來,他李山河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這商業帝國的地基算是打瓷實了,剩下的,那就是等著這莊稼在地里頭長,到了秋天好收割。
這人那,一旦沒了心事,走路都帶風。
李山河哼著二人轉的小調,也沒坐電梯,三步并作兩步竄上了樓梯,直奔那高干病房。
到了門口,他先是在那玻璃窗那照了照,把被風吹亂的頭發捋順了,又抻了抻衣角,這才伸手推門。
“蘭姐,我回來了!瞅瞅誰來了!”
屋里頭靜悄悄的,只有那暖氣片滋滋的水流聲。
老爹老媽都不在,估計是去水房或者是辦出院手續去了。
張寶蘭正盤腿坐在床上,手里拿著個蘋果在那嘎吱嘎吱地啃。
聽見動靜,張寶蘭抬頭一看是李山河,那眼睛立馬就亮了。
“當家的,完事了?”
李山河走過去,順手從床頭柜上抽了張紙,給她把嘴角擦了擦,那動作熟練得像是干了半輩子。
“完事兒。以后這外頭的風風雨雨,咱關上門那是誰也吹不著咱家這一畝三分地了。接下來這半年,我啥也不干,就天天擱家給你端洗腳水。”
張寶蘭把他的手拉過來,在那掌心上貼了貼臉,那雙杏核眼眨巴了兩下。
“那敢情好。不過當家的,咱既然沒事了,是不是趕緊回家?這醫院那味兒太沖,我就聞不慣這消毒水的味兒,我想咱家那大火炕了,想那酸菜缸里腌透了的酸菜芯?!?/p>
李山河眉頭一皺,伸手在她那腦門上探了一下,溫度挺正常。
“蘭姐,你這還沒出月子呢。雖說那孩子生得順當,但這大夫說了,還得觀察兩天。再說了,這回朝陽溝那路不好走,顛簸得厲害,你這身子骨哪能受得了那個罪?”
張寶蘭一聽這話,那眉頭就擰成了個疙瘩,把手一甩,那股子東北娘們兒特有的潑辣勁兒就上來了。
“啥身子骨受不了?我又不是那城里的大小姐,拿塊豆腐都能撞死的嬌貴人!咱們那地方的女人,誰不是生完孩子三天就下地干活?就你窮講究!”
說完,這虎娘們兒竟然在李山河那眼皮子底下,將被子一掀。
李山河還沒反應過來咋回事呢,就看張寶蘭那兩腳在那床沿上一蹬,一個翻身就蹦到了地上。
那動作利索得跟那練家子似的,落地還是雙腳著地,震得那地板都咚地響了一聲。
“哎喲我去!”
李山河嚇得那魂兒都快從天靈蓋飛出去了,這哪是剛生完孩子的產婦啊,這簡直就是那占山為王的女土匪!
他一個箭步沖上去,兩只胳膊像鐵鉗子一樣把張寶蘭給架住了,那臉都白了。
“我的活祖宗誒!你這是要我的老命??!
這剛生完孩子骨縫都開著呢,你這一蹦跶,要是進了風落下病根,以后老了那腰腿疼起來能要人命!快快快,給我躺回去!”
張寶蘭被他這么一架,兩腳離地,還在那撲騰了兩下,臉上卻是一點不在乎,甚至還特意在那地上跺了兩腳,震得那拖鞋啪啪響。
“你看!當家的你看!我這不好好的嗎?啥事沒有!我現在能去那后院給你劈兩垛柴火你信不信?”
“我信你個大頭鬼!”
李山河是真的急眼了,也不管她怎么掙扎,直接一彎腰,在那腿彎處一抄,就把這百十來斤的大活人給打橫抱了起來。
這娘們兒雖然剛生完孩子有點虛,但那骨架子在那擺著,沉甸甸的壓手。
李山河把她往床上一扔,趕緊扯過被子給她捂得嚴嚴實實,就露個腦袋在外頭。
“張寶蘭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敢給我整這幺蛾子,我就讓咱媽拿繩把你捆床上!這也就是我,要是讓咱媽看見你剛才那一蹦,非得拿那笤帚疙瘩把你屁股打開花!”
正說著呢,病房門被推開了,王淑芬手里拎著兩個暖水瓶走了進來,后面跟著抱著孩子的李衛東。
王淑芬一看李山河那臉紅脖子粗的樣,再看張寶蘭那也是一臉的不服氣,就把暖水瓶往地上一放,那眉毛就豎起來了。
“咋地了這是?老二你是不是欺負寶蘭了?你要是敢給她氣受,你看我不削你!”
李山河一臉的冤枉,指著張寶蘭告狀:“媽,你那是不知道,這虎娘們兒剛才從床上直接蹦下來了!還要去劈柴火呢!你說這能不能行?”
王淑芬一聽,那臉色變了幾變,最后轉頭看著張寶蘭,那眼神里既有責怪又那是憋不住的笑。
“你就作吧!這也就是仗著年輕火力壯。
行了,既然這么有精神頭,那就說明恢復得差不多了。
剛才大夫也說了,各項指標都挺好,這醫院床位緊,咱們也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那個……既然都想家了,那就收拾收拾,咱今天就走!”
李山河一聽老媽都發話了,再看看那一屋子人期盼的小眼神,知道這事兒是攔不住了。
他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在那張寶蘭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行,咱們回家。但有一條,路上都得給我聽指揮,我說停就停,我說走就走。
尤其是你,必須給我把自已裹成個粽子,哪怕是一絲風都不許透!”
張寶蘭一聽能回家,那臉上瞬間笑成了一朵花。
“行行行!你是當家的,你說咋整就咋整!哪怕你把我裝麻袋里扛回去都行!”
這屋里的氣氛一下子就那熱絡起來了。
李衛東把孩子往床上一放,也跟著忙活起來,收拾那些個臉盆、毛巾、還沒吃完的水果。
王淑芬則是拿出一套那是早就準備好的厚棉衣棉褲,那是用上好的新棉花彈的,足足有二斤重,那是真把自已這兒媳婦當個瓷娃娃來包。
李山河站在窗口,看著樓下那輛趴在路邊的吉普車,心里頭那股子歸心似箭的感覺也那是越來越濃。
這一出來就是小半個月,家里頭那幾只小的,還有那幾位姑奶奶,估計早就望眼欲穿了。
是時候回去了。
回到那個屬于他的朝陽溝,回到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熱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