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精神一振,趁熱打鐵,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熱切,圖窮匕見。
“陸先生快人快語,李某佩服!既然先生不嫌棄,那李某也就直說了。
先生在小漁村所創之業,無論是造船、修路、制車,還是眼前這氣象萬千的紡織廠,皆乃利國利民之壯舉,前景不可限量!李某及族中一些有識之士,對先生敬佩不已,也極想參與其中,略盡綿薄之力!”
他觀察著陸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們……我們愿意傾盡所能,投入巨資,入股先生的這些產業!無論是自行車廠、造船廠、道路公司,還是這紡織廠,我們都愿意按先生的規矩,投入資金,占一定的份額!
從此以后,我們便是先生的合作伙伴,利益一體,共同將這份事業,推向整個福建,乃至整個大明!”
李勛堅越說眼睛越亮,仿佛看到了絕處逢生的曙光。
“如此一來,先生的產業有了更雄厚的資金支持,定能更快擴張!而我們,也能有幸跟隨先生,做一些于國于民有益之事,更能……更能化解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和摩擦。
東南之地,資源豐沛,若能上下同心,官民協力,何愁不能共創一番新天地?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他終于說出了最終的目的——用巨資入股,將李家乃至他們那個圈子的利益,與陸羽牢牢綁定在一起。
只要成了“自己人”,成了“利益共同體”,那么之前的“誣告”、“阻礙”自然可以解釋為“誤會”,官府的抓捕壓力自然也失去了著力點,他們這些地方豪強,便能以新的姿態,繼續在東南這片土地上存在下去,甚至可能借助陸羽的新興產業,煥發第二春。
說完,李勛堅滿懷期待,又帶著一絲緊張,緊緊地盯著陸羽的臉,等待著他的回答。廠區內織機的哐當聲,此刻在他聽來,仿佛都變成了命運的鼓點。
紡織廠內,織機的哐當聲依舊規律地響著,但這片充滿生機的噪音,此刻卻仿佛成了李勛堅心跳的背景音,一下下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看著陸羽將那裝著百萬寶鈔的錦袋隨意放在木料堆上,又聽到對方平靜地說“收下了”,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正待熊熊燃燒——
陸羽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李族長的心意,我收下了。”
陸羽重復了一遍,語氣依然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不過,李族長剛才說的‘入股’一事……請恕陸某不能答應。”
“不……不能答應?”
李勛堅臉上的熱切笑容瞬間僵住,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收了錢,卻不答應合作?這是什么道理?他急忙道。
“陸先生!可是覺得我們誠意不夠?股份比例、資金額度,一切都好商量!我們絕無干涉先生經營之意,只求一個合作的名分,共享紅利……”
陸羽抬手,輕輕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李族長誤會了。并非條件問題,而是陸某的原則問題——我名下的產業,無論是造船、修路、制車,還是這紡織廠,都不會與任何地方士族進行所謂的‘股權合作’。”
李勛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為……為何?先生,強強聯合,方能做大啊!我們士族在東南深耕多年,人脈、渠道、資源……”
“正是因為你們‘深耕’得太久,‘資源’掌握得太多。”
陸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些產業,是小漁村百姓一點一滴干出來的,它們的根基在百姓,利潤也該最大程度回饋給創造價值的百姓和村社的持續發展。
引入士族資本,看似短期能獲得擴張資金,但長遠看,資本的逐利性和士族固有的壟斷習性,必然會扭曲這些產業的初衷,最終要么變成士族攫取利潤的新工具,要么在內部爭斗中耗盡元氣。這與我想走的路,背道而馳。”
他頓了頓,指了指那袋寶鈔。
“至于這一百萬兩……李族長既然送來了,我也不會退回去。但這錢,陸某另有用處,并非用于我名下任何產業的經營。”
李勛堅徹底懵了,他完全跟不上陸羽的思路。不收合作,卻收錢?收了錢又不用于產業?他到底想干什么?“那……先生打算用這筆錢……?”
“我打算用它作為啟動資金,在小漁村,嗯,或許以后范圍更大些,成立一個‘助學養老資助社’。”
陸羽的語氣坦然,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資助社?”
李勛堅更疑惑了。
“對。”
陸羽點點頭,詳細解釋道。
“這筆錢,以及后續可能募集到的款項,將專門用于兩件事。
第一,資助那些家境貧寒、無力承擔學費的孩童,無論男女,讓他們有機會進入村塾或未來的學堂讀書識字,學習算數乃至一些實用技藝,改變命運。
第二,為村里那些沒有子女贍養,或者子女無力贍養的老人,提供基本的生活補貼和醫療保障,讓他們能夠安度晚年,老有所養。”
他看著李勛堅逐漸瞪大的眼睛,繼續道。
“這錢,取之于‘大族’,用之于‘百姓’。在我看來,天底下大部分的財富,本就集中掌握在你們這些士族豪門手中。這些財富,固然有你們經營積累之功,但追根溯源,也離不開萬千百姓的勞動創造。
士族享受了數百年的特權與富貴,如今拿出一部分來,回饋社會,承擔一些最基本的社會責任,平衡一下資源分配,讓底層的孩童有機會,讓孤苦的老人有依靠,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這比把錢投到我的工坊里,單純追逐利潤,要有意義得多。”
陸羽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李勛堅耳邊炸響。
他活了這么大歲數,執掌李家權柄多年,聽過無數種討價還價、利益交換的言辭,卻從未聽過如此……如此“離經叛道”又仿佛直指本質的說法!把錢拿去做善事?資助泥腿子的孩子讀書?贍養那些毫無價值的孤老?
還說什么“士族責任”、“資源平衡”?這陸然的腦子里,到底裝的是什么?他難道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錢?不在乎擴張?還是說……他有更深的圖謀?
一時間,李勛堅心亂如麻,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關于利益和生存的談判,對方卻直接把話題拔高到了他從未思考過的“道義”和“責任”層面,讓他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又隱隱感到自身被置于某種道德審視下的狼狽。
看著陸羽那清澈平靜、卻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李勛堅知道,再糾纏“入股”已毫無意義。對方的態度堅決,思路更是迥異于常人。
他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快運轉——既然合作入股的路被徹底堵死,那么……至少要達成最核心的目的!保住家族!
他臉上的表情迅速變換,從驚愕、不解,強行轉化為一種“恍然大悟”和“深受感動”的模樣,甚至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慨然道。
“陸先生!高義!實在是高義啊!李某……李某汗顏!先前只思量著商賈牟利之事,格局太小!先生胸懷天下,心系貧弱,設立此等善舉,真乃菩薩心腸,萬家生佛!”
他站起身,對著陸羽鄭重一揖。
“先生既有此宏愿,我李家,不!我李勛堅愿代表東南沿海所有尚有良知的士族家族表態!這一百萬兩,只是開始!
我們愿再聯合各家,共同向先生的‘資助社’,追加捐贈……五百萬兩!不!若有必要,還可更多!務必讓此善舉,惠及更廣,澤被更深!”
李勛堅此刻的“慷慨”,與剛才謀求入股時的“算計”截然不同,但同樣急迫。
他試圖用更大的“善款”,來換取陸羽的好感,或者說……換取一個開口求助的機會。
陸羽看著他那近乎表演的激動,神色依舊平淡,既無欣喜,也無鄙夷,只是點了點頭。
“若真能如此,自然是好事。資助社的本金越雄厚,能幫助的人和持續的時間就越久。陸某在此,先替那些可能受益的孩童和老人,謝過李族長和諸位‘善意’了。”
見陸羽接納了追加捐贈的提議,李勛堅心中稍定,覺得關系似乎拉近了一絲。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繞圈子了,時間緊迫。
他臉上刻意堆起的激動緩緩褪去,換上了一副愁苦、焦慮甚至帶著幾分哀求的神情,聲音也壓低了許多,充滿了無奈。
“陸先生大仁大義,李某佩服之至。只是……只是如今,我東南各家,卻有一樁滅頂之災,懸于頭頂,眼看就要家破人亡了啊!”
他眼圈甚至都有些發紅。
“想必先生也知曉,太上皇因我等先前不明就里,上書言事,觸怒天顏,已下嚴令,命常升常博士,要……要將我李氏,連同黃、陳、趙、孫等幾家,悉數捉拿下獄!”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陸羽的衣袖,語氣懇切至極。
“陸先生!我等已知錯!絕無阻礙先生革新、阻礙國策之心!那奏疏所言,多有偏頗,實乃家族中一些迂腐老朽之見,絕非我等本意!如今追悔莫及!
先生乃太上皇與陛下面前的紅人,簡在帝心,一言九鼎!李某懇請先生,念在我等已知悔改,并愿傾力資助善舉的份上。
能否……能否向太上皇呈遞一封奏疏,或代為轉圜一二,陳明我等悔過之心,懇請太上皇收回成命,或……或從輕發落?給我等一條改過自新、戴罪立功的生路啊!”
他終于說出了此行最根本的目的——求陸羽出面,化解這場來自最高層的抓捕危機!在他看來,這是唯一可能起效的途徑了。陸羽在太上皇心中的分量,遠超他們這些地方士族。
陸羽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并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李勛堅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應承下來的干脆。
“此事,我可以替你們向太上皇轉達。”
李勛堅聞言,瞬間狂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陸然答應了!他真的答應了!巨大的喜悅沖擊著他,讓他幾乎要當場跪下道謝。
“陸先生!您……您真是我東南士族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李某……李某代各家,給您磕頭了!”
說著,他真就要屈膝。
陸羽虛扶了一下,沒讓他跪下去,只是淡淡道。
“李族長不必如此。我答應轉達,是因為你們愿意出資行善,算是有所表示。至于太上皇如何決斷,非我能左右。我只能將你們悔過、認罰、并愿資助公益的現狀,如實上奏。”
“夠了!夠了!只要先生肯代為陳情,已是天大的恩典!”
李勛堅連連說道,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覺得家族有救了。
他激動得臉色發紅,感覺這趟小漁村真是來對了!
然而,他的喜悅還沒持續幾息,陸羽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的心提了起來。
“不過。”
陸羽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有些深邃。
“李族長,除了你們幾家,我聽說……還有人托你,帶來了別的請求?”
李勛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陸羽指的是什么。
他臉上喜色稍斂,變得有些尷尬和猶豫,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先生明鑒……確實……確實還有一事。孔家……孔希生族長及其族人,如今也深陷牢獄。孔勝輝……托我向先生求情,看看……看看能否也向太上皇美言幾句,或者……說服州府,將他們……釋放?”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陸羽的臉色。
陸羽聽完,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淡漠。
他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回旋余地。
“此事,絕無可能。”
李勛堅心一沉。
“先生,孔家或許有錯,但……”
“不是或許有錯。”
陸羽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