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皇城,養心殿內,燭火通明,將御座下幾位重臣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躍動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空氣里也彌漫著一股緊張氣息。
內閣負責此次臺島政策的幾位堂官之首幾乎到齊,連太子與二皇子,此刻也位列其中,垂手侍立。
御案之后,老皇帝半倚在明黃色的軟墊上,身上蓋著一條厚厚的錦被,臉色在通明燭火映照下,帶著一絲病態和疲憊。但他那雙微瞇著的眼睛,開闔之間,偶爾掠過的精光,卻讓侍立一旁的內侍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近日臺島海域大規模的戰事雖暫告段落,但臺島本土的爛攤子才剛開頭。倭寇退是退了,可留下的是一片焦土、數萬流離失所的百姓,以及一個亟需重建秩序、鞏固防務的爛攤子。
派誰去主事,如何治理,成了眼下最“燙手”的山芋。
短暫的沉寂被一聲略帶沙啞的咳嗽打破,戶部尚書趙和玉挪動了一下雖然蒼老但依舊有些富態的身軀,率先出列拱手。他年事已高,平日里部務多放手給左侍郎于敏中打理,自已樂得清閑,只在大方向上把把關,順便收受些“孝敬”。反正出了事自有于敏中那邊頂著,他這把老骨頭,只盼著安穩告老,臨走前再多撈些實惠。
此次臺島國債募集的幾百萬兩雪花銀,可是讓他眼熱心跳,可惜新上任的右侍郎崔顯正盯得死緊,又是查賬又是立新規,還拉了其他衙署共同監管,硬是沒讓他這位部堂沾到多少油水,連帶著于敏中那邊也束手束腳,這讓他心里一直憋著股火。
“陛下,臺島善后,千頭萬緒,然究其根本,無非錢糧調派,落到實處。防御工事已有兵部、工部同僚督建,卓有成效。眼下最要緊的,是安撫流民,恢復生產。老臣以為,此事關乎度支,專業性極強,非熟知錢谷、精于算計者不能勝任。不若……便由我戶部選派兩名干練的郎中或員外郎前往,一主一副,統籌臺島民政及善后事宜,最為妥當。”
趙和玉話說得冠冕堂皇,心里卻自有一本賬。臺島新復,百廢待興,其中的油水自然很足。此刻雖有崔顯正擋著,在戶部雖無從下手,但派兩個“自已人”過去到了實地,哪怕不能大撈特撈,光是經手那些重建款項,里外里的好處就少不了。他年紀大了,眼看就要致仕,臨走前再不為自已、為手下人謀點實在的,更待何時?
再說了,這官場幾十年,誰不是這么過來的?層層孝敬,雁過拔毛,已是心照不宣的規矩。要不然,寒窗苦讀,鉆營半生,圖什么?
真就為了那幾句“忠君愛國”的空話?書中自有黃金屋,這“黃金屋”不就是靠著讀書科舉為官后,手中的權力一點點壘起來的么?
他話音剛落,對面一位眉宇間帶著幾分執拗古板之氣的老臣便微微蹙眉,此人正是禮部尚書戴鳴。禮部是清水衙門,平日里看著其他幾部,尤其是戶部、工部油水豐厚,早就有些不是滋味。此刻見趙和玉又想將手伸向臺島這攤事,忍不住出言反駁,聲音帶著禮部官員特有的那種較真兒勁兒:
“趙尚書此言,恐有失偏頗。”戴鳴拱了拱手,面向御座方向。
“陛下,臺島遭倭寇屠戮,百姓驚魂未定,人心浮動。此刻首要之務,不僅是錢糧,更要安撫教化,宣示朝廷恩德,凝聚人心!若只派戶部官員前去,開口閉口便是度支、錢糧,難免讓殘存百姓心生寒意,以為朝廷只知錢財,不恤民艱。
臣以為,當遣一熟知禮制、善于宣諭教化的官員前往,撫慰黎民,行教化之功,使島民知忠君愛國之大義,方能收服人心,使其真心歸附。如此,縱有倭寇再來煽惑,亦難動搖其志,此乃固本培元之長策!此等重任,豈是只知錙銖必較的戶部官員所能擔當?”
他特意在“只知錙銖必較”上加重了語氣,自覺占住了“仁義”、“教化”的制高點。禮部難得有這種能彰顯存在感并且能獲得實際“好處”的機會,他自然要爭上一爭。
“呵呵,”趙和玉聞言,不由得輕笑一聲,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戴大人真是……書生意氣。倭寇兇殘,只認得刀劍,何時聽過圣賢道理?你派個夫子去,對著那些殺紅了眼的倭寇誦讀《論語》《孟子》,他們就能放下刀槍,稽首來降了?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眼下當務之急是讓百姓有飯吃,有屋住,活下去!活不下去,什么教化都是空談!”
“你!”戴鳴被趙和玉這略帶譏諷的語氣噎得臉色微紅,“趙尚書豈可如此短視!治國豈能只重利而輕義?若無教化,即便錢糧充足,亦不過是一盤散沙,如何能凝聚成城?”
眼看兩位尚書要爭執起來,一直沉默寡言的兵部尚書張大人出列,聲音洪亮地插言道:“兩位不必爭執。臺島孤懸海外,倭患未絕,首要便是防務安全!依老夫看,什么民政、教化,都是后話。眼下最穩妥的,便是由兵部委派一員得力干將,最好是熟知水戰、穩重可靠的參將或游擊將軍,常駐臺島,總攬防務,兼管民政。遇有倭情,可臨機決斷,行權宜之事,免得同文官往來請示,貽誤戰機!這才是務實之道!”
張大人的想法簡單直接,臺島是軍事要地,自然該由軍人說了算,派個文官去,指手畫腳,到時候倭寇來了,是戰是和還得請示匯報,黃花菜都涼了。
他這話一出,戴鳴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都尖了幾分:“張大人!此議萬萬不可!自古治國,文武分途,各有職司。若開此例,豈非助長武人驕橫之氣?倘若派駐將領擁兵自重,時日一久,尾大不掉,釀成藩鎮之禍,誰來承擔這千古罪責?!祖宗法度還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