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在這忙碌和期待中,仿佛只是轉眼之間,京城便已入了臘月。對于王明遠而言,這短短一兩個月,心情可謂是在沉重的底色上,偶爾透出幾縷難得的亮光。
最大的慰藉,來自于東南前線終于傳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朝廷經過周密部署,以精銳之師,對一股氣焰囂張、盤踞在臺島北部某處港灣的主要倭寇勢力進行了雷霆般的精準打擊。此戰雖然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傷亡代價,但戰果堪稱顯著,殲敵數百,焚毀、俘獲倭船十余艘,極大地挫傷了倭寇的銳氣。
消息傳開,那些依舊像跗骨之蛆般在近海游弋、伺機而動的小股倭寇,聞風喪膽,紛紛暫時向遠海遁逃。倭寇便是如此,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欺軟怕硬是其本性,一旦發覺風向不對,有被聚殲的風險,便會立刻作鳥獸散。
雖然誰都明白,這只是暫時的退卻,風頭過去,這些禍害很可能還會卷土重來,但無論如何,這場勝仗如同在陰霾密布的天空中撕開了一道口子,讓久違的陽光照射下來,極大地鼓舞了朝野上下的士氣。
更讓王明遠感到安心的是,緊隨捷報之后,朝廷似乎采納了他當日在大朝會上提出的部分策略,并未急于組織大規模、風險極高的跨海遠征,而是轉而采取了一種更為務實和長遠的姿態,大批工匠和物資被源源不斷地運往東南。
朝廷明發上諭,著令在臺島沿岸及閩浙沿海的緊要之處,依托地形,廣泛修筑堅固的砲堡、烽燧、屯兵所等防御工事,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將沿海,特別是臺島,逐漸打造成一個讓倭寇難以輕易啃下的硬骨頭,變被動防御為主動的、有體系的近海防御。
具體的戰略規劃和執行細節,自然屬于高度機密,遠非王明遠一個六品主事所能窺探。但他們物料清吏司和工部內部往來文牒中,看到明確的關于水泥調撥、匠役派遣的頻繁指令,心中便已了然,之前的猜測也落到了實處。
這讓他連日來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總算稍稍松動,得到確切消息的那晚,他興奮得幾乎徹夜未眠,不是為了個人的建言被采納,而是為了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看到了一份更為清醒和負責任的擔當。
而最近這兩日,王家眾人也是異常喜悅,這喜悅的源頭,來自于前兩日王定安帶回的好消息——離家七載、在邊關浴血奮戰的王二牛,終于要回來了!
雖然之前已經從定國公老夫人處得到了暗示,但此刻聽到確切的消息,還是忍不住興奮。
口信中說王二牛此次是奉調回京,一方面接受兵部的敘功和陛下的可能封賞,另一方面也是短期述職和休整。而定國公爺則仍坐鎮邊關,確保大局穩定。
“哎呦!我的二牛要回來了!總算要回來了!”趙氏這兩日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走路都帶著風,嘴里更是絮絮叨叨,開始盤算著要提前準備年貨和各種吃食,勢要這個團圓過得熱鬧無比,把過去七年缺失的都補回來。
“二牛愛吃那燉得爛爛的豬肘子,我得提前去肉鋪定幾個上好的前肘,這天氣冷了,能放住!”
“二牛小時候啊,最愛吃我炸的麻花,又酥又脆,我得趕緊買面買油,多炸點,等他回來吃!”
她念叨著,又從巷口雜貨鋪里抱回來了一大包飴糖和芝麻糖:“二牛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每次得了幾文零花錢,就去買糖吃,吃的和花貓一樣。有次還偷偷拿我藏在柜頂的芝麻糖,讓我好一頓揍……我得多準備點,讓他吃個夠。”
王明遠看著母親忙碌而喜悅的背影,那句“二哥好像打從十歲后就不怎么愛吃這么甜膩的東西了”在嘴邊轉了幾個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在母親心里,二哥或許永遠還是那個虎頭虎腦、圍著鍋臺轉、偷吃糖被揍還咧嘴傻笑的半大小子模樣。這七年的空白,她正拼命地想用這些記憶里的味道去填滿。
勸是勸不住了,王明遠只好由著趙氏去張羅,看著屋里屋外滿滿登登的各樣二哥愛吃的吃食,心里又是溫暖又是酸澀。
這晚,王明遠從衙門回來較晚,洗漱完畢,正欲回房歇息,卻被父親在院中叫住。
“三郎,過來陪爹說說話。”王金寶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拍了拍旁邊的另一個。
王明遠依言坐下,臘月的夜空清冷,寒意透過厚厚的棉袍絲絲滲入。
王金寶沉默地吸了幾口煙袋,才緩緩開口:“眼見著就要進年關了,你二哥回來,咱們家總算能過個團圓年。”
“是啊,爹。娘高興壞了。”王明遠應道。
“嗯。”王金寶點點頭,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等過了年,見了你二哥,他受了封賞,想必也不會在京中久留。邊關那邊,離不開人。他走后……我尋思著,我和你娘他們,也該動身回秦陜了。”
王明遠心頭一跳,猛地轉頭:“爹?這么快就要回去?京城不好嗎?兒子如今也算站穩了腳跟,咱們一家在京城團聚豈不更好?”
王金寶擺擺手,打斷了他:“京城是好,天子腳下,繁華富貴。但咱們的根在秦陜,那邊還有祖屋、田產,一攤子事等著料理。你小妹和文濤的婚事,定在明年開春,也得回去好生張羅,總不能在這京城匆匆辦了,委屈了他們。”
他頓了頓,看著王明遠,語氣平和卻堅定:“你現在是京官,前程遠大,公務繁忙。咱們這一大家子長期留在京城,應酬往來,人情世故,難免會讓你分心。爹娘幫不上你什么大忙,總不能成了你的拖累。狗娃那兩個鋪子,如今也上手了,他自已能撐起來。我和你娘商量過了,回去挺好。真要團聚,可以等你過幾年外放了也來得及,到時候我和你娘還等著抱孫子呢。”
王明遠張了張嘴,那些勸留的話堵在喉嚨里,卻不知道怎么開口。他知道,父親的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這個家的長遠打算。樹大分枝,兒大離娘,這是自古的道理。父母兄長能來京城陪他這些時日,已是難得。
“就是你的婚事……”王金寶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些,“你師父崔大人前兩日過來坐,也提了幾句。他的意思是,眼下朝中局勢看著平穩了,但暗地里怕是更復雜。你二哥又新立戰功,將受封賞,咱們家已是頗受矚目。
你的婚事,暫且緩一緩,待局面再明朗些,更穩妥。你師父是真心為你打算,他的話,你要聽。凡事多與他商量,切莫自作主張。”
王明遠聽著父親絮絮的叮囑,心中百感交集,他已是入朝為官,可在父母眼中,依舊是那個需要操心、需要庇護的孩子。他最終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爹,我曉得了。您和娘放心,兒子會謹慎行事。”
“嗯,你一向懂事,爹放心。”王金寶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天冷,早點歇著吧。”
看著父親佝僂著背走進屋的背影,王明遠獨自在院中坐了許久。小妹都要成親了,自已這個做哥哥的,卻因這官身羈絆,連婚禮都無法參加,心中不免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悵惘。
然而,此刻沉浸于惆悵中的王明遠并不知道,就在這宮內深處,一場關乎他未來前程的爭執,正在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