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廉親王府。
書房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沉郁之氣。
八阿哥胤禩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窗邊棋盤前,手指拈著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落。
他對面,九阿哥胤禟一身暗紫色錦袍,斜倚在黃花梨木圈椅里,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眼神陰鷙。
“八哥,老四就快回京了。
……要不要動動手?”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刀刃般的寒意。
“皇阿瑪自塞外回京后,在幾次小朝會上,可是變著法兒地夸老他。
若讓他全須全尾地回來,憑他此次之功,怕是……”后面的話他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胤禩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
自被皇阿瑪斥為“辛者庫賤婦所生”、斷言“妄蓄大志,黨羽相互勾結,削爵革職圈禁,徹底斷了繼位的希望后,他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額娘去后,皇阿瑪雖恢復了他的職位、爵位,看似又重用他,可他能清晰感受到皇阿瑪對他的那猜忌和疏遠。
那個位置于他,已是鏡花水月,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隔著天塹。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些曾經信誓旦旦支持他的朝臣勛貴,嘴上依舊恭敬,背地里卻早已開始觀望,甚至有人已悄悄轉向了手握兵權、圣眷正隆的十四弟胤禎。
呵!
他也是直到此時,才徹底看清,他的那個好十四弟,從來就不是什么毫無野心的直腸子,以往在他面前表現出的義氣和莽撞,恐怕大半是偽裝。
怕是,也藏著一份穩定之心!
若他真的無望之時,他或許會選擇支持胤禎,但絕不會是現在,他胤禩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無論如何,他都要拼盡全力,為他為額娘洗刷身上的恥辱!
“九弟!”
胤禩緩緩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你說,老四這趟差事,斷了多少人的財路?
鹽課、漕運、乃至地方上的常例孝敬,他查抄、斬殺了多少人?
可為何,沒人動手!
“八哥,不是沒有,是......”
胤禟一愣,擰眉思索,隨即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姜氏,那個悍婦!”
胤禩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忌憚,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羨慕。
自從老四把姜氏接回府,他好幾次的謀劃都被姜氏給無意中化解了!
老四執意接這個姜氏回府,是不是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目的!
但這些無法驗證!
“那姜氏一身本事,你是親眼見過的。
就憑她那一身鬼神莫測的功夫,還有那股子遇匪殺匪,從無失手!
尋常派去的殺手,遇上他,怕是有去無回。
但若是派去的人,弄出的動靜太大,即便僥幸得手,必定會留下一些痕跡!
以老四此次的功勞,皇阿瑪必定會追查……得不償失!”
“那就這么看著老四風光回京?”胤禟不甘道。
“風光?”
胤禩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沒有什么溫度的弧度!
“那姜氏這次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了。
剿匪安民是好事,可功勞過甚,名聲過顯,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又是一個女人,還是一個漢女,哪怕他是老四的妾室.....
九弟,你說!
朝中那些恪守祖宗規矩,講究男女之防,三綱五常、滿漢之別的老大人、御史們,會允許嗎?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胤禟眼睛一亮,陰沉的臉上浮現出陰冷算計的笑容!
他明白了胤禩的意思:“那姜氏既然喜歡出這風頭,咱們就“幫”她一把,讓她的“功勞”更響亮些!
咱們就讓人把這事兒好好宣揚宣揚,務必讓天下人都知道,老四此次賑災,若無此人剿匪幾百萬銀兩充公,那定心銀可發布下去!
此等“忠心”有能力的人,功勞怎么能全給老四,那多不公平!”
胤禩放下棋子,冷笑道:“此事,不要點破那姜氏的身份,我們要樹立的是一個,身份不明,功勞卻蓋過老四的“義士”,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意在把水攪渾!”
“八哥放心,此事交給我!”
很快,京城各處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甚至從京城擴開,開始流傳起關于雍親王此次南下賑災的各種“內幕細節”。
一些說書先生唾沫橫飛,描繪一位姓姜的義士如何武功蓋世,率領一群改邪歸正的好漢,橫掃山東、河南數十處匪寨,剿獲贓銀數百萬兩,卻分文不取,全數交給雍親王用于賑災和加固堤壩。
此人用兵如神,俠肝義膽,實乃百年難遇的將才!
雍親王能如此順利賑災,此人當居首功!
而關于胤禛推行的“定心銀”、改種新政等具體措施,京中早已不是秘密,甚至通過南來北往的行商,連一些偏遠之地也有所耳聞。
百姓對此自然是交口稱贊。
誰都想,若是家鄉遭災,也能有這般實實在在的幫扶,那活下去的希望就大得多了。
因此,當“姜哥”的傳奇事跡夾雜在這些真實的惠民政策中傳播開來時,許多人很快就相信了。
“聽聽!這才是真正為百姓做事的好漢!”
“難怪這次匪患沒起來,原來是有高人出手!”
“可不是嘛!
以往災年,無論誰去賑災,哪像今年這般順遂安定!”
“是啊,哪次災年,不是匪患猖獗,可這次,聽說河南山東的土匪,被這位姜哥帶著人掃蕩一空!”
“何止掃蕩!
聽說繳獲的賊贓幾百萬兩銀子,全交給雍親王用于賑災和修固堤壩了!
嘖嘖,這簡直是財神爺加戰神下凡啊!”
“此等大才,俠肝義膽....不知娶親了沒.......”
“皇上該重重賞賜這位姜義士!
咱們京城周邊百里,不也有不少流寇山匪,正需要這樣的能人去剿!”
有心人暗中引導,輿論很快發酵。
到了后來,竟真有人議論,皇上應當破格提拔這位“姜義士”,授予官職,專司剿匪安民之事。
而這些流言,在有人從山東、河南等地帶來確切消息后,傳得更加的快!
.......
頒金節前夕,姜瑤一行人風塵仆仆,終于回到了京城地界。
這次回程,未走水路,全程陸路。
既然走陸路,姜瑤自然“賊不走空”,沿途但凡是探明確實為禍地方的匪窩,她都順路“拜訪”了一番。
之前剿匪所得的全部銀錢,都給了胤禛賑災和修堤壩。
而這次回京路上的“收獲”,胤禛怎么都不要,她便自己收著了。
她如今也有一群人要養!
跟著她一路剿匪的人,在她和胤禛的安排下,大部分都有了去處。
愿意回鄉的發給路費和安家銀子,愿意留在當地工坊的也妥善安置。
唯獨有一百多個,一直跟著姜瑤剿匪又練出些本事的漢子,以及十幾個從匪窩救出、無家可歸又堅決不愿離開,死活都要跟著她當牛做馬的女人們。
為首的女子,正是當初在黑風寨第一個站出來指認仇人、名叫陳好的姑娘。
都是十幾歲到二十多歲的女子,她們都沒了清白,若不是姜瑤,她們即便被解救,也活不下去。
一些即便家人還在,她們也不回去,特別是跟著姜瑤一路剿匪還有做事,她們才知道女子也可以這樣拋頭露面,能做男子做的事。
能不靠男人,也能養活自己。
她會和她們說,錯的不是她們,是匪徒的錯,是世道的錯,她們沒錯。
姜哥給了她們希望,她們都已經絕了嫁人成家的心思,雖然她們的身份都不夠格做姜哥的丫鬟,但她們還是想跟著她。
姜瑤本不想帶人回京,且按照她的想法,極少有人會離開家鄉。
但看著一百多號眼巴巴望著她的漢子,這些人都經歷過血戰,見過生死,紀律性和膽氣都被磨練出來,不再是最初那副散漫,瑟縮的匪氣。
胤禛私下對她說:“留下的這些人底子打磨出來了,既然選擇跟著她,除了無家可歸之外還有是奔著她的身份還有前途的,帶回京可以安排進軍營,以后弘晙進了軍營,也有些照應!”
至于這些女子……姜瑤可不想讓她們做她的丫鬟,想了想,胤禛補償了她兩個大莊子和一些鋪面,到時候打理也需要人手。
這些人未來如何不知,但眼下確實是真誠能干,敢于走出來,她就幫她們一把。
明年她計劃在幾個莊子里重點種土豆、紅薯、玉米,她們都在工坊做過,甚至去給人做過培訓,正好省得她重新培訓人。
今年江南工坊做出的土豆粉、紅薯粉,在姜瑤提供的超前營銷手段下,一炮而紅,供不應求。
如今時代的限制,糧食短缺,即便整個大清都種土豆、紅薯,做出來的紅薯粉、土豆粉都不愁銷路。
做出來,有胤禛幫她銷售,她只需產出和收錢就行。
要干大事,那就要投入,所以,姜瑤路上剿匪得的銀子,除了依照慣例分給眾人,剩余的她就自己收入囊中。
到京城一算,竟也有了差不多百萬之數。
姜瑤真心覺得,以后若是缺銀子了,就去剿匪,這真是一個發家致富的絕佳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