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捋須而笑,顯然對這些追捧極為受用:
“依朕看,往后若再有賑災事宜,大可照此例辦理,何愁災荒不平!”
幾位大臣聞言,無論什么派系,都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
皇上說得輕巧,定心銀、改種、以工代賑、工坊收購,再輔以雷霆手段整肅吏治、鏟除匪患,這套辦法的核心前提是:
得有源源不斷的巨額銀錢投入!
雍親王這次沒向戶部要一兩銀子,全靠自籌。
而自籌的源頭……眾人心知肚明,那位姜庶福晉的可是功不可沒。
可這話能明說嗎?
說雍親王這次賑災的大半功勞是因為他有一個能干的庶福晉?
這話別說皇上,就是他們都不想承認,他們不如一個女子,還是一個出身低賤的女子!
張廷玉斟酌著言辭,恭敬道:
“皇上圣明。
雍親王天潢貴胄,心系黎民,更能因地制宜,創新法以應時艱,確為皇子楷模。
此次差事能成,亦賴皇上信重,賦予全權,方能令行禁止,諸般舉措得以暢行無阻。”
他巧妙地避開了銀錢來源,只夸胤禛的能力和康熙的放權。
其他幾人也紛紛附和,盛贊康熙英明、胤禛能干、朝廷德政,絕口不提胤禛賑災來源。
康熙瞥了他們一眼,心中了然,也不點破。
他何嘗不知其中關竅?
只是那姜氏……女子,還是漢女
從密折和各方消息來看,胤禛此番諸多新政,背后多有她的影子。
還有之前的小麥增產,番薯等的推廣.....
女子干政,本是大忌。
可姜氏的所作所為,還有他教導弘晙的言行,似乎又并非出于權欲……
“李德全,”
康熙揮退眾臣后,吩咐道,“去把弘晙叫來,陪朕用膳。”
“嗻。”
不一會兒,弘晙便背著手,晃晃悠悠的邁著小步子進來了,看見康熙,規規矩矩請安:“弘晙給皇瑪法請安。”
“起來吧。”
康熙招手讓他近前,慈愛道:“來,陪瑪法用膳。”
弘晙依小跑上前,站在康熙面前,仔細打量他的臉色后,小眉頭微微蹙起,轉頭對李德全道:
“李公公,皇瑪法是不是昨晚又熬夜批折子了。”
李德全聞言,沒說什么,只是笑瞇瞇看著他。
弘晙見狀,就知道了,他轉過頭,不贊同的看著康熙:
“皇瑪法,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身體是本錢,不能隨便糟蹋,今天做不完的事可以明天做。
只要不是要命的事,就不用急于一時。
您去年病了好久,太醫都叮囑你要注意休息,就更得仔細。
李公公,您得多勸著點皇瑪法啊。”
康熙被弘晙這老氣橫秋的關懷給逗樂了,笑道:“你就看見朕吃一回藥,就每每盯著了!”
康熙心中熨帖,這孩子,一直一片赤子之心,從未因他身份而改變。
聽李德全說,姜氏離京后,小家伙每隔幾日必去探望姜氏爹娘,絲毫不避諱。
他曾試探問過,弘晙卻答得坦然:“那是弘晙的爺爺、奶奶,和皇瑪法一樣,都是弘晙的長輩,都是弘晙最親的人。”
當時他聽到這個答案,心中確有不快,覺著弘晙將他與兩個草民并列,有失體統。
可轉念一想,又覺欣慰。
這孩子是真把他當親人,而非高高在上的帝王。
這份純粹,他回來兩年都還未磨滅,在皇家太難得了。
用膳時,康熙狀似無意地問:“弘晙,你額娘近來給你寫信了?”
弘晙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寫了,額娘說,再過不久她和阿瑪就回來了。”
“你額娘之前寫信給你,寫了什么?
可以告訴皇瑪法嗎?”康熙有意引導。
“可以。”
弘晙對上康熙深邃的眸子,總結道:
“額娘開始時,寫寫來的信里都是好吃好玩的。
但.....”
小家伙小臉嚴肅,“額娘后來寫的信,除了好吃的,好玩的,還告訴弘晙,為什么不能浪費糧食的原因。
額娘畫了一張畫,里面一個和弘晙差不多大的孩子,肚子鼓得好大。
額娘說,那是餓極了沒東西吃,只能吃觀音土,肚子被土脹鼓的........”
康熙久久無言,看著眼前認真吃飯,不管喜歡不喜歡,卻從不挑食、從不浪費的弘晙,心中感慨萬千。
姜氏……她教導孩子,都是言傳身教,并非空談仁義道德。
她在外行事,雖有違“婦道”,卻實實在在解了朝廷之憂。
密報上也言明,她在外行事,都是做男子打扮,就是剿匪都打著朝廷旗號,功勞記在官府和老四頭上,自己并不爭名。
還有之前,小麥增產的法子,老四此次推行的諸多新政,背后都有她的影子,但她從未以此自矜。
女子不得干政!
可姜氏此人,她進老四后院兩年,卻從未聽說她結交誰,也未提拔她的娘家,就是別人看重的名聲,她也不在乎。
太后說,她最喜歡姜氏的原因,姜氏活得真實、通透。
再看看身邊聰慧仁孝的弘晙……康熙心中那點因姜氏漢女身份和“逾矩”行為而產生的芥蒂,悄然松動。
或許……老四之前密折中隱約提及的,想為姜家抬旗、為姜氏請封側福晉之事,也不是完全不能考慮。
就憑她給愛新覺羅家生了個將才,也是值得。
再有,看看姜氏剿匪的戰績,弘晙未來可期。
康熙心中,悄然有了決斷。
.......
九月初,一個更加振奮人心的事隨著涼風傳遍災區大地。
下雨了!
雖然雨勢不算特別大,但綿綿秋雨持續了數日,徹底緩解了持續近一年的旱情。
干裂的土地貪婪地吮吸著甘霖,河流水位開始回升,百姓們奔走相告,喜極而泣。
旱災,終于過去了。
胤禛站在臨時衙署的廊下,看著檐前淅淅瀝瀝的雨線,長長舒了一口氣。
交代好后續,就可以啟程回京了。
姜瑤也站在他身旁,伸手接了幾滴冰涼的雨水,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為受災的百姓高興,希望明年風調雨順,百姓安康。
胤禛側頭看她,見她發梢被飄入的雨絲打濕,眉眼舒展,少了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柔和的暖意。
但見她只著一身單衣出來,眉頭就皺了起來,他解下自己的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從身后將她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
“耀兒,”
他低聲喚她,聲音里帶著娟娟柔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此番南下,你居功至偉。
待回京后,爺便向皇阿瑪請旨,為你請封側福晉。”
姜瑤剛為他又叫她“耀兒”肉麻,結果聽到后面的話,瞬間僵住!
“請封側福晉?”
姜瑤猛轉過身,后退一步,看著胤禛,立馬拒絕:“不要。”
胤禛被她反應弄得有些愣住,疑惑道:“為何不要?
側福晉之位,于你、于弘晙,都大有裨益。”
他以為她不清楚其中區別,耐心解釋,“側福晉上皇家玉牒,往后年節宮宴、命婦朝賀,你皆有資格參與,就是弘晙的身份也更……”
“我知道。”
姜瑤打斷他,眼神清明,“我知道側福晉更好,更體面,對弘晙的前程也更有利。”
“那為何……”
“因為我不想。”
姜瑤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直接道:“側福晉逢年過節都要進宮這項,就不適合我!
我逢年過節肯定陪我爹娘。
再有,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和虛與委蛇。”
她頓了頓,看著胤禛微愕的神情,心里想的卻是更深的一層。
如果不知道歷史的走向,不知道胤禛將來會成為皇帝,她或許還會考慮一下這個“側福晉”的身份。
可她知道。
一旦胤禛登基,后宮等級將重新洗牌,庶福晉還是側福晉,本質上區別不大。
若沒有皇帝的真心尊重與愛護,就算是皇后,也可能被妃嬪乃至宮人欺辱。
嚴嬤嬤可是給她說了不少宮里的秘事。
總的來說,虛名頭銜,不如實實在在的好處和自由來得可靠。
“你與其給我請封側福晉....”
姜瑤眨眨眼,換上一副狡黠又財迷的表情。
“不如多給我點銀錢,或者多給我幾個莊子鋪面什么的。
這個更實惠!”
胤禛:“……”
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設想過皇阿瑪可能因她的出身或忌諱駁回他的請求!
設想其他人可能頗有微詞或阻攔,卻萬萬沒想到,她本人竟然不想要!
還嫌棄!
他捏了捏眉心,扯唇道:“耀兒,你此番南下之功,雖未直接呈報,但你所做之事,樁樁件件,皇阿瑪必然知曉。
朝廷雖不能公然褒獎你,但給你提位份以作嘉許,皇阿瑪應是默許的。
上次密折中,爺已提過,皇阿瑪并未駁回。”
他看著她,語重心長,“這是你應得的,爺想你.......”
“別、別、別!”
姜瑤趕緊比了一個暫停手勢,“王爺,在外面剿匪安民、籌集銀錢的,是“姜哥”,可不是雍親王庶福晉姜耀。
姜哥是朝廷的人,功勞自然是朝廷的、是王爺你的,跟我一個內宅女子有什么關系?
王爺,我可以肯定告訴你,姜哥到京前,肯定出意外。
這次說“病死”怎么樣?”
“別經常詛咒自己!”
胤禛趕緊伸手捂住姜瑤的嘴,不讓她亂說話!
看著她為了不想做側福晉,詛咒自己、準備再次“死遁”的樣子,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當蘇培盛知道此事時,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幾下。
又來?
這個主意,估計又是那個小祖宗想的。
上次是“噎死”,這次是“病死”,下次是不是該“淹死”、“燒死”或者“被雷劈死”了?
待知道緣由,蘇培盛更是哭笑不得。
旁人求之不得、夢寐以求的側福晉之位,這小祖宗卻棄之如敝履。
原因竟然是不想逢年過節要陪爹娘,不想進宮,這理由……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么好。
看著自家爺那無可無奈,又縱容妥協的樣子,蘇培盛只能在心底嘆氣:
得,造謠就造謠吧。
還好那小祖宗說,別在災區造謠,等回京路上再得病,進京再死,合理些。
也不知道,等“姜哥”病死的消息,傳回山東或河南,受過小祖宗恩惠的人,又會把她的事跡怎么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