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緩緩舉杯,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得體的微笑。
“董書記言重了?!彼穆曇羟逦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組織的任何安排,都是工作需要,我個人堅決服從,從無怨言。”
“在蒼嶺的工作,是在呂組長領導下,在同志們支持下完成的,不敢居功?!?/p>
他略作停頓,目光平靜地迎向董春和,“至于未來,我會繼續在呂組長的帶領下,恪盡職守,依法依規完成好組織交辦的各項任務。”
他微微抬高了手中的酒杯,“這杯酒,我敬董書記,也敬省委對工作組工作的支持。”
說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他巧妙地將個人恩怨轉化為對組織的服從,將董春和的“寄望”引導回對“工作組任務”的支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沒有駁對方面子,也絲毫沒有松口或軟化立場的跡象。
董春和看著羅澤凱空了的酒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失望,有警惕,或許還有一絲無可奈何。
他知道,自已這番低姿態的“和解”嘗試,并未真正打動羅澤凱。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得更沉得住氣,也更難對付。
他隨即哈哈一笑,也仰頭飲盡了自已杯中的酒,然后伸出手,重重拍了拍羅澤凱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好!說得好!恪盡職守,依法依規!就需要你這樣的態度!”
他轉向眾人,語氣恢復了宴會主人的熱絡,“來,大家繼續,動筷子,菜都要涼了。”
他回到主位,宴席似乎恢復了表面的熱鬧與喧囂。
但席間眾人都心知肚明,剛才那短暫而平靜的交鋒,已經為今晚,乃至未來的較量,定下了一個清晰的基調:
試圖用懷柔手段軟化羅澤凱,此路不通。
風暴,只會更加猛烈地向前席卷。
---
宴席散后,呂驍戰和羅澤凱踏上了返回的專車。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行駛,將省委小招待所的燈火與那場暗流涌動的宴席遠遠拋在身后。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羅澤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董春和那張看似誠懇、實則處處設防的臉,以及那杯被親自斟滿、帶著試探與壓力的酒,仍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呂驍戰坐在一旁,同樣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更多的是洞悉一切的銳利:
“董春和今晚這套組合拳,打得是情真意切,骨子里卻是步步驚心。他想穩住你,更想穩住他自已那一攤?!?/p>
羅澤凱睜開眼,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光影,語氣平靜無波:“他選錯了方法,也低估了決心?!?/p>
呂驍戰贊許地點點頭,目光凝重:“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清醒,不能被任何煙霧迷惑。”
“綜合所有證據與口供,現在看來,王啟明才是關鍵節點。”羅澤凱坐直身體,眼神在昏暗的車廂內閃爍著冷靜分析的光芒,
“丁泛舟說暗賬只有王啟明自已掌握,藏在絕對安全的地方,或者交給了絕對信任的人?!?/p>
“這個人會是誰?他的妻子?情人?”
“還是……某個我們還沒注意到,但更致命的人物?”
“明天上午提審王啟明,必須撬開他的嘴?!眳悟攽鹫Z氣堅決,手指在膝上輕輕點了一下,
“同時,對李偉、以及丁泛舟供出的其他幾名干部的外圍調查和監控要立刻跟上,雙管齊下,不能給他們喘息串供的機會。”
“明白?!绷_澤凱沉聲應道,腦中已開始飛速盤算明天的審訊策略。
王啟明不比丁泛舟,他是具體操作者,是核心的“賬房先生”。
心思必然更為縝密,對利害得失的計算也更為精明。
對付他,光靠施壓恐怕不夠,需要找到他真正的弱點,或者,必須比他算得更快、更準。
就在這時,羅澤凱的手機在口袋中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是楊麗發來的加密信息。迅速解鎖屏幕,一行行文字映入眼簾:
“羅書記,蒼嶺后續進展:1.根據谷翔供述,已成功抓捕其供出的三名中層干部及五名涉案社會人員,搜查到部分贓款贓物及關鍵往來記錄;”
“2.對金鼎會所及其他關聯場所的深度搜查,發現隱藏賬冊及視頻資料若干,涉及更多保護傘及行賄記錄,正在緊急梳理;”
“3.于穗書記已牽頭啟動對全市公安、政法系統的初步教育整頓?!?/p>
“另,省廳任志高部長今天下午曾試圖通過私人渠道詢問蒼嶺案進展。”
“尤其是涉及干部處理意見部分,被于書記和我以‘按程序辦理、暫不便透露’為由擋回。”
“一切正常,請放心。楊麗?!?/p>
信息很長,但條理清晰。
羅澤凱快速瀏覽完畢,緊抿的唇角略微放松了一絲。
蒼嶺的戰場,楊麗和于穗守得很穩,頂住了來自上層的試探性壓力。
他將手機遞給呂驍戰:“呂組,蒼嶺那邊,楊麗和于穗頂住了壓力,進展比預期順利。”
呂驍戰接過手機仔細看完,臉上露出些許欣慰的神色,將手機遞回:
“于穗同志有原則,能扛事;楊麗有銳氣,執行力強?!?/p>
“蒼嶺交給他們穩住局面,我們才能安心在省城打好這場硬仗。”
車子緩緩駛入省紀委辦案基地。
夜色已深,但這里依然燈火通明,許多房間的窗戶都亮著燈,隱約可見里面忙碌的身影。
一場席卷北陽的風暴中心,無眠的何止他們二人。
羅澤凱回到自已的臨時辦公室,并未立刻休息。
他脫下外套掛好,松開領口的第一顆紐扣,坐到辦公桌前,打開了電腦。
屏幕冷光映亮他專注的臉龐。
他調出王啟明的詳細檔案材料,以及丁泛舟審訊筆錄中所有涉及王啟明的部分,再次逐字逐句地研讀起來,試圖從中找到被忽略的蛛絲馬跡。
他必須為明天的正面交鋒做好萬全準備。
王啟明,省商務廳廳長,表面上分管對外貿易、招商引資,履歷光鮮,能力似乎也備受認可。
但深入其發跡軌跡,卻能發現許多微妙之處:
他早年曾在市外貿公司任職,后來幾乎毫無征兆地調至省職能部門,此后便步步高升,順遂得有些異常。
羅澤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王啟明的家庭關系和社會關系欄目:妻子是省人民醫院的主任醫師,兒子在國外留學。
看起來是標準而穩固的成功人士家庭。
但丁泛舟提到的“絕對信任的人”,會是他的妻子嗎?
可能性存在,但目標明顯,風險也大。
情人?
初步調查顯示王啟明生活作風似乎頗為嚴謹,至少明面上未曾發現此類問題。
那么,會不會是其他親屬?
或者,更極端一點,那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或“絕對信任的人”,根本就不是指某個具體的人?
一個念頭驟然閃過羅澤凱的腦海:
銀行保險箱?
境外離岸賬戶?
或者……更數字化的隱蔽存儲方式?
他立刻拿起內部紅色保密電話,撥給了工作組的技術偵查負責人,語氣急促而果斷:
“老李,休息了嗎?有個急事?!?/p>
“立刻組織可靠人手,秘密排查王啟明及其直系親屬名下,在省內、乃至國內主要銀行、金融機構開設的所有保險箱業務記錄?!?/p>
“尤其是近三年內的開立和使用情況?!?/p>
“同時,對他的通訊記錄、網絡活動軌跡進行深度分析。”
“動作要快,范圍要準,但必須絕對保密!”
放下電話,羅澤凱抬手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知道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董春和的宴請既是緩兵之計,也是一個明確的預警信號。
對手絕不會坐以待斃,王啟明這邊,隨時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的變故。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城市那片璀璨卻顯得冰冷的燈火。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與夏湘靈那場短暫、客氣到令人心冷的相遇。
她決絕轉身離去的背影,那聲疏離的“羅書記”,像一根細微卻堅韌的刺,扎在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氣,將這些翻涌的私人情緒牢牢壓回心底。
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個人情感,在眼前這滔天巨浪般的使命與責任面前,輕如塵埃。
他必須凝神靜氣,將全部心智投入黎明將至的較量。
那本暗賬,是揭開整個腐敗網絡最后、也是最關鍵一層面紗的鑰匙。
他必須拿到它。
不惜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