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時,羅澤凱才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合眼休息了兩個小時。
清晨七點,他準時醒來,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清醒。
上午九點整,省紀委辦案基地,訊問室。
王啟明被帶了進來。與想象中驚慌失措或頑固對抗不同,他看起來甚至比丁泛舟還要鎮定。
他五十歲左右的年紀,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質地精良但款式保守的襯衫和西褲。
整個人透著一股儒雅干練的氣息,更像是一位學者型官員,而非深陷腐敗泥潭的“賬房先生”。
他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從容,甚至對羅澤凱和負責記錄的工作人員微微點了點頭,仿佛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的工作會議。
“王啟明。”羅澤凱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開口,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對方臉上,“知道為什么請你來這里嗎?”
王啟明輕輕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坦然:“羅組長,您好。組織上找我談話,我自然積極配合。”
“不過,具體原因,還請明示。”
“我自問在工作上勤勤懇懇,在生活上嚴于律已,不知道是哪里引起了組織的誤會?”
開場就是標準的“無辜”姿態,甚至帶著一絲被冤枉的委屈。
心理素質極好。
羅澤凱不跟他繞彎子,將丁泛舟的幾份關鍵供述筆錄復印件推到他面前。
其中清晰地記錄了王啟明如何充當中間人,組局牽線,分配利益,經營“云水間”作為據點,以及提及那本至關重要的“暗賬”。
“丁泛舟已經交代了。”
“你和他,以及李偉、劉副主任、馬副廳長、孫副院長等人,長期勾結,利用職權為不法商人提供便利,干預司法、土地審批、項目招標,大肆收受賄賂,利益輸送。”
“這個以‘云水間’為紐帶的腐敗網絡,你是核心操盤手。這些,你有什么解釋?”
王啟明拿起筆錄,看得非常仔細,速度不快,仿佛在閱讀一份重要的文件。
看完后,他放下紙張,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痛心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羅組長,我對此深感震驚,也深感痛心。”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沉痛的味道,
“丁泛舟同志……竟然墮落到如此地步,還編造出這樣一套駭人聽聞的說辭來污蔑我,這實在讓我……無話可說。”
他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而清明:“我與丁泛舟同志確實因為工作關系有過接觸,也曾在一些公開或半公開的場合。”
“比如‘云水間’這樣的文化場所,參加過一些交流活動。”
“但那都是正常的公務或社交往來,絕無任何不法勾當。”
“他提到的那些具體事項,什么土地招標、案件干預、利益分配,我完全不知情,更從未參與!”
“至于所謂的‘暗賬’,更是子虛烏有,無稽之談!”
“這純粹是丁泛舟狗急跳墻,胡亂攀咬,企圖混淆視聽,減輕自已的罪責!”
“請組織明察,還我清白!”
否認,全盤否認。
并將一切推給丁泛舟的“污蔑”和“攀咬”。
態度堅決,語氣誠懇,甚至帶著被污蔑的憤怒。
羅澤凱早有預料。
他不再糾纏于具體指控,而是突然轉換了話題,語氣平淡卻帶著巨大的壓力:
“王啟明,你兒子在加州大學讀金融碩士,每年學費加生活費,差不多要八萬美金吧?”
“你愛人張主任的工資,加上你的合法收入,供養起來,壓力不小吧?”
王啟明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立刻恢復平靜:“孩子爭氣,拿了部分獎學金。”
“我們夫妻勤儉一些,國家給的待遇也足夠支撐。”
“這似乎……與丁泛舟的誣告無關吧?”
“是嗎?”羅澤凱又推過去一份文件,“這是你兒子在美賬戶近三年的流水。”
“除了你們夫妻匯去的學費生活費,還有數筆來自維京群島、開曼群島離岸公司的匯款,總計超過一百二十萬美元。”
“這些錢,怎么解釋?也是獎學金?”
“還是你哪位海外親戚的慷慨饋贈?”
王啟明的臉色終于變了變,呼吸略微急促。
他顯然沒料到工作組已經查到了他兒子的海外賬戶。
“這……這我需要問問孩子。”
“年輕人在外面,交際廣,也許是他自已做的些投資,或者同學朋友之間的周轉……”他的辯解開始出現縫隙。
“投資?周轉?”羅澤凱冷笑一聲,又拿出一份材料,“那這些呢?”
“你妻子張主任名下,在鹿城、昆城、島城購買的四處房產,總價值超過兩千萬。”
“資金來源,同樣與那些離岸公司有關。”
“還有你本人,通過代持持有的某礦業公司股份,每年分紅就有數百萬。”
“這些,難道都是你勤儉節約、合法收入所能支撐的?”
“王啟明,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用這些漏洞百出的說辭來搪塞嗎?”
一連串確鑿的財產證據被拋出,王啟明構筑的“清廉”外殼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他的額頭開始滲出細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羅澤凱趁勢加壓,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丁泛舟說,你手里有一本暗賬,記錄了所有資金往來、利益分配。”
“這本賬,就是你們這個腐敗網絡的生死簿。”
“交出來,是你現在唯一的出路。”
王啟明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強烈的掙扎和恐懼,但嘴上依然強硬:
“沒有!我沒有什么暗賬!這都是丁泛舟的陷害!”
“那些財產……那些財產我可以解釋,有些是早年的投資所得,有些是親戚贈與,手續可能不完備,但絕不是非法所得!”
“解釋?”羅澤凱身體前傾,目光如刀,直視王啟明的眼睛,“王啟明,你是聰明人。”
“你應該知道,我們既然能查到你兒子海外的賬戶,能查到你妻子名下的房產,能查到你的代持股份,就說明我們已經掌握了大量的證據鏈條。”
“丁泛舟的供述,只是其中的一環。”
“沒有那本暗賬,現有的證據也足以讓你在監獄里度過余生!”
“而你兒子,擁有不明來源的巨額資金,他的前途呢?你妻子的職業聲譽呢?你這個家,就徹底毀了!”
“家庭”二字,再次被用作攻心的利器。
王啟明的身體明顯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眼神中的防線正在迅速崩塌。
羅澤凱放緩語氣,帶著一絲引導:
“那本暗賬,對你而言是罪證,但同時也是你爭取主動、戴罪立功的機會。”
“你交出來,配合我們查清整個網絡的來龍去脈。”
“把那些隱藏得更深、拿得更多、卻讓你頂在前面的人揭露出來,這才是對你和家人真正的負責。”
“頑抗到底,你就是所有人的替罪羊!”
威逼與利誘,現實與恐懼,家庭與自身,多重壓力疊加在王啟明心頭。
他雙手抱頭,手指深深插進發間,整個人陷入劇烈的思想斗爭。
訊問室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