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春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呂驍戰和羅澤凱,沉聲道:“北陽省的情況,比較復雜。”
“近年來經濟轉型壓力大,歷史包袱也不輕。干部隊伍總體是好的,但難免有個別害群之馬。”
“中央派工作組來,是對北陽的關心和愛護,我們堅決擁護。”
“辦案子,要講政治、顧大局。”
“北陽的蓋子揭開了,丁泛舟這個膿包擠破了,這很好,大快人心!但是……”
他頓了頓,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語氣加重:
“但是,反腐的目的是為了治病救人,是為了凈化政治生態,促進發展,維護穩定。”
“如果案子查得范圍過廣,牽扯面過大,甚至影響到一些重要崗位的正常運轉,影響到全省的穩定和發展大局,那就可能背離初衷,也辜負了中央的信任和重托啊。”
他說完,目光看似無意地轉向任志高。
任志高立刻會意,身體跟著前傾,接口道:“董書記說得非常深刻。”
“組織部也在反思,在干部監督管理上確實有需要加強的地方。”
“但有些干部,可能只是工作方式方法問題,或者一時糊涂,被拉下了水,本質上還不是不可救藥。”
“是不是……在依紀依法處理的同時,也要給出路,體現政策溫度?”
這話,是在劃圈子,定調子。
明里是談政策,暗里是暗示工作組“適可而止”,不要把火燒得太旺。
尤其不要動他們核心圈子的人,甚至為某些人預設了開脫的臺階。
呂驍戰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已經變得深邃,如同靜水深潭:
“董書記,任部長,你們的意思我明白。”
“辦案當然要講政治、顧大局,更要嚴格依紀依法。”
“中央領導反復強調,反腐敗斗爭沒有禁區,沒有特區,也沒有盲區。”
“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
“這才是最大的政治,這才是真正維護穩定、促進發展。”
他稍稍停頓,聲音清晰而沉穩:
“如果因為怕影響‘穩定’,就對腐敗分子網開一面,那才是對黨和人民最大的不負責任,才是真正破壞北陽的政治生態和發展環境!”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桌上的氣氛瞬間凝滯,連服務員添茶的動作都下意識放輕了。
董春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用喝茶的動作掩飾過去。
任志高更是臉色一白,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羅澤凱適時補充,語氣冷靜而犀利,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董書記,任部長,我們理解省委的顧慮。”
“但請放心,工作組辦案,鐵證如山。我們查處的每一個對象,都經過了周密的外圍調查和證據固定。”
“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腐敗分子。”
他目光掃過桌面,繼續道:“至于影響……清除掉肌體上的毒瘤,或許會有一時的陣痛,但換來的是長久的健康。”
“我想,北陽的干部群眾,盼望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任志高臉上,意有所指:
“有些干部,可能覺得自已位置重要,或者有‘靠山’,就可以高枕無憂,甚至試圖干擾調查。”
“那他就大錯特錯了。在黨紀國法面前,沒有特殊黨員,沒有特殊干部。”
“誰觸碰了紅線,誰就要付出代價。”
“這才是對廣大干部最大的保護和教育。”
任志高被羅澤凱的目光刺得低下頭,佯裝整理餐巾,不敢對視,只覺得后背又開始冒冷汗。
董春和深吸一口氣,慢慢靠回椅背。
他知道,今天的“溝通”恐怕難以達到預期的“統一思想”效果。
呂驍戰和羅澤凱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強硬,而且滴水不漏,完全站在黨紀國法和中央授權的制高點上。
宴席的氣氛,有過片刻令人窒息的凝滯。
省委秘書長見狀,連忙笑著招呼服務員添酒,又講了個不痛不癢的軼事,試圖重新攪動空氣。
幾輪勉強帶動的敬酒下來,桌面上的空氣似乎緩和了些,但底下涌動的暗流卻越發湍急。
董春和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仿佛剛才那番略帶交鋒的對話只是尋常的工作交流。
他目光逡巡,最終落在羅澤凱面前那只幾乎沒怎么動過的酒杯上。
他緩緩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禮賢下士”的懇切,伸手拿過了桌上的分酒器。
這個動作讓在座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省委書記親自離席倒酒,對象還是一位處級的調查組副組長,這姿態放得不可謂不低。
任志高下意識地半抬起手,似乎想接過酒壺,卻被董春和一個輕微但堅決的眼神制止了。
董春和繞過半張桌子,走到羅澤凱身側。
羅澤凱也立刻站了起來,身體微微側開以示尊重,但眼神平靜無波,只是看著董春和的動作。
“澤凱啊,”董春和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語調,與剛才官方化的“羅組長”迥然不同。
他穩穩地將清澈的酒液注入羅澤凱的杯中,酒線拉得很細,顯得格外鄭重。
“這杯酒,我單獨敬你。”董春和倒完酒,并沒有立刻回到座位。
而是就站在羅澤凱旁邊,一手輕按在他椅背上,形成一個半包圍的、略帶壓迫又顯親近的姿態。
桌上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里。
呂驍戰端坐主客位,眼簾微垂,嘴角似有若無地掛著一絲了然的笑意、。
董春和繼續道,聲音只讓臨近的幾人能清晰聽到,卻足以讓全桌人屏息:
“你在蒼嶺這幾個月,干得很出色,超出很多人的預料。”
“揪出了周國平、谷翔這些蛀蟲,打開了局面,功勞不小。”
“說實話,當初省委決定讓你去蒼嶺主持工作……”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最恰當的詞匯,目光深邃地看著羅澤凱:
“是綜合考慮了多方面因素。”
“當時的局面復雜,有些考慮……可能未必完全周全。”
“現在看來,是金子到哪里都會發光,是雄鷹總要搏擊長空。”
“把你放在蒼嶺,某種意義上,可能……也是一種歷練和沉淀。”
他巧妙地避開了“打壓”、“發配”這樣的字眼。
用了“考慮未必周全”、“歷練沉淀”這樣模糊卻意味深長的說法。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為過去的決定做注解,又像是在為未來的關系鋪路。
“這杯酒,”董春和舉起自已的酒杯,與羅澤凱那杯被他親自斟滿的酒杯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一是感謝你在蒼嶺的艱辛付出,為北陽挖掉了毒瘤;”
“二是希望你能理解省委,理解我當時做出那個安排的各種難處。”
“很多事情,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是不同的風景,做出的決定也難免有不得已之處。”
他目光炯炯,語重心長:“澤凱,你還年輕,能力強,前途遠大。”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關鍵是著眼未來,把握當下。”
“北陽現在正處在刮骨療毒、轉型升級的關鍵時期,需要你這樣有魄力、有原則、能干事的干部。”
“省委,包括我本人,對你都是寄予厚望的。”
“希望我們能夠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同心同德,一起把北陽的事情辦好。”
這番話,幾乎是將橄欖枝和軟釘子一起遞了過來。
承認當初安排可能“欠妥”,暗示那是“不得已”,希望“理解”和“讓它過去”,同時許以“前途”和“寄予厚望”。
核心目的只有一個:化解羅澤凱可能因當初被調離而產生的個人恩怨,將他重新納入“大局”的考量。
至少,不要再成為那個執著“往上捅”的鋒利刀刃。
羅澤凱端著那杯被董春和親自斟滿的酒,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瓷器和液體的微涼。
他能感覺到桌上所有目光的重量,能感受到身旁呂驍戰平靜表象下的關注。
更能感受到董春和那看似誠懇的目光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算計。
他沒有立刻喝,也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沉默了兩秒鐘。
這兩秒鐘,在寂靜得能聽到呼吸聲的包間里,被拉得無比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