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泛舟深深吸了口氣,臉上適時擺出痛心與反省的神情,聲音沉重地開口:
“董書記,這幾天我反復在想這件事。根子……恐怕出在幾個方面。”
他略微停頓,讓語速放得更慢,顯得字字艱難:
“第一,對基層情況的復雜性和潛在危險,我認識不足,警惕性不夠。”
“蒼嶺的事說明,在一些地方,黨的領導弱化了。”
“我作為分管政法的負責人,沒能及時察覺、預警、推動解決,這個領導責任,我肯定逃不掉。”
“第二,”他語氣更沉了些,
“監督機制——特別是對關鍵崗位、關鍵人員、關鍵環節的監督——還存在漏洞,力度還不夠。”
“第三,”說到這里,他停了一下,語氣加重,
“這可能是我最需要反省的一點:”
“在處理一些具體人和事的時候,有時候過多考慮了‘穩定’和‘影響’,甚至講人情、顧面子,把原則和紀律往后放了。”
終于提到了王啟明,但他的措辭極其謹慎:
“比如對王啟明的問題,最初了解到的時候,雖然也做過了解、談過話。”
“但確實存在‘怕影響干部積極性’、‘擔心證據不扎實反而冤枉人’的想法。”
“導致處理時手軟了、動作慢了。”
“政治敏銳性和紀律剛性都不夠。”
“現在回過頭看,這種所謂的‘愛護’其實是縱容,這種‘求穩’其實是失職。”
“紀律審查的第一道關口,我沒把嚴。”
他將自已之前的“包庇”行為,包裝成了“愛護干部”“怕搞出事”。
定性為“方法問題”而非“立場問題”。
“董書記,”丁泛舟抬起眼,目光懇切地望向董春和,
“我深刻認識到,這些問題說到底,是我政治站位不夠高、斗爭精神不夠強、原則性不夠堅定。”
“面對復雜局面和人情的干擾,沒有真正做到‘兩個維護’,沒有堅決和腐敗歪風斗爭到底。我辜負了組織的信任。”
最后,他拋出最關鍵的問題:“董書記,現在中紀委工作組來了,我完全擁護組織決定。”
“我請求組織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在工作組的指導下深刻反省、積極配合調查。”
“同時也希望……如果可能的話,讓我還能在北陽的政法工作中,為肅清流毒盡一點微薄之力。”
“我保證,無論組織作出什么決定,我都堅決服從,絕無二話。”
這番“匯報”,堪稱丁泛舟官場生涯中最精心設計、也最冒險的一次話術周旋。
他認了“錯”,卻把錯誤歸結為認識不足、方法不當、監督不力這類可辯解、可推給客觀的原因;
他表達了配合的決心,又委婉地爭取一個“繼續工作”的機會;
他放低了姿態,卻始終將問題框定在“工作失誤”和“領導責任”的范圍內,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違紀違法”的雷區。
他在賭——
賭董春和這位北陽的“一把手”,是否愿意在某種程度上“保”他一下。
畢竟,徹底扳倒一個省政法委書記,對北陽省委而言,同樣是極其被動的局面。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墻上的鐘在嘀嗒作響。
董春和依舊靠在椅背上,目光深不見底地看著丁泛舟,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表面言辭,直抵骨髓。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對丁泛舟來說,每一秒都是煎熬。
終于,董春和緩緩開口,聲音依然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泛舟,你能主動來談這些認識,態度是好的。認識到問題,是改正的第一步。”
丁泛舟心頭一緊,知道關鍵的話要來了。
“但是,”董春和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嚴厲,“認識不能只停留在嘴上,更要落實到行動上!”
“中紀委工作組進駐,是中央對北陽的關心,也是對我們的考驗!”
“作為黨的干部,尤其是你這個省政法委書記,這時候必須拿出最堅決的態度、最徹底的行動來配合!”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你剛才談到的認識,有些點到了要害。”
“北陽,特別是蒼嶺的問題,確實暴露出我們在政治生態、權力監督、隊伍建設等深層次上存在毛病。”
“但這不只是認識問題,更是實踐問題、立場問題!”
“對王啟明,對蒼嶺暴露出的問題,你當初處理得對不對,是不是失職甚至更嚴重,最終要由事實說話,要由組織認定!”
這話,沒給丁泛舟任何明確的承諾,反而將他之前的辯解又推了回去——
你的認識或許對,但你的行為對不對,要由事實和組織來判定。
這幾乎是在明確告訴他:
別玩文字游戲,你的問題,中紀委會查清楚。
丁泛舟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但臉上仍維持著恭敬與沉重:“是,董書記,我完全接受組織審查。”
“我一定以最誠懇的態度、最實際的行動配合調查。”
“嗯。”董春和點了點頭,語氣稍緩,“配合調查期間,你要擺正位置。”
“把你知道的情況,毫無保留、實事求是地向工作組匯報清楚。”
“這不僅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你自已負責。”
“我明白,董書記。”丁泛舟的聲音有些干澀,“我一定照辦。那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
董春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丁泛舟轉身,腳步略顯沉重地走出了省委書記辦公室。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將那間足以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房間隔絕在內。
走廊里燈光明亮,他卻只覺得一片昏暗。
董春和的態度再清楚不過:
切割,徹底切割。
他不會保自已,甚至可能早已做好準備。
所謂的“配合調查”,其實就是等待審查、等待處理的開始。
他最后的希望,徹底熄滅。
丁泛舟沒回自已的辦公室,徑直走向電梯,下樓坐進了專車。
“回政法委。”他對司機說道,聲音里透出疲憊。
車子駛出省委大院。
丁泛舟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的陽光透過眼皮照進來,依然是那片令人不安的血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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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丁泛舟陷入絕望的同時,蒼嶺市委招待所一號樓,已悄然進入臨戰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