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丁泛舟,正獨自站在省政法委書記辦公室寬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省城的午后陽光明晃晃的,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光斑,亮得有些失真。
但他站在光里,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后背反而透著一股寒意。
手邊,私人手機屏幕又一次暗了下去——那是錢明打來的第四個未接電話。
丁泛舟瞥了一眼,眼神冷漠,沒有任何要接的意思。
現在,不再是聽下面人匯報、發號施令的時候了。
那些局部的算計和掙扎,在即將到來的巨變面前,顯得幼稚、滑稽,而且徒勞。
中紀委,呂驍戰,親自帶隊,直插北陽。
羅澤凱,被瞬間復位,賦予全權。
這兩個消息,就像兩道毫無征兆、卻足以撕裂天空的無聲閃電,驟然劈開了這個看似平靜的午后。
也把他丁泛舟這些年苦心經營、層層包裹的東西,照得通亮,裂痕畢現。
他之前所有的布置——
穩住王啟明,控制住劉三奎那條線上的口供,利用錢明去鉗制、消耗羅澤凱……
此刻回想起來,全都顯得蒼白無力。
王啟明……
這個貪圖享受、又極度愛惜自已羽毛的家伙,面對中紀委的鐵腕和可能甩到他面前的鐵證,他能扛多久?
他會不會為了爭取那一點點可憐的自保機會,反口把自已咬出來?
還有錢明……
這個被自已親手推到前臺、此刻恐怕已經六神無主、像沒頭蒼蠅一樣的“調查組長”。
他會怎么選?
在光天化日、退路已絕的情況下,他是會選擇“坦白”以求可能的從寬,
還是會為了自保,開始胡亂攀咬?
越想,丁泛舟的心就越往下沉。
仿佛辦公室里這滿屋子的明亮陽光都有了重量,冰冷地壓在他的肩膀上,讓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退路……
哪里還有退路?
切割?
斷尾求生?
現在這個局面,已經遠不是切割掉王啟明、毛銳這些“枝節”就能了事的了。
中紀委工作組的目標極其明確——“徹查蒼嶺問題、深挖北陽省腐敗網絡”。
“網絡”這兩個字,在白天聽起來,更加冷酷,指向性也更強。
他丁泛舟,作為北陽省政法系統的掌門人,無論如何也脫不掉一個“失職瀆職”的干系。
這還只是最輕的。
如果再被任何線索牽扯出包庇、縱容,甚至更深層的利益輸送……
那么,這午后的陽光,將成為最無情、最徹底的曝光燈,把他照得無所遁形。
主動交代?
爭取一個“態度好”?
這個念頭在如此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可笑。
多年的宦海沉浮讓他太清楚了。
到了他這個層級,一旦被納入那種級別的調查視線,所謂的“主動”,意義極其有限。
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他緩緩坐回高背皮椅上,身體陷了進去,沉重地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陽光透過薄薄的眼皮,在視野里變成一片令人不安的、血紅色的光暈。
難道……真的就走到絕路了?
不。
這個念頭像針一樣刺了他一下。
他猛地重新睜開眼,眼底的疲憊依舊深重。
但疲憊之下,卻滋生出一絲被逼到懸崖邊后、退無可退的、孤注一擲的冷硬。
他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立刻行動,在中紀委工作組全面接管、深入調查之前,利用這下午所剩不多的幾個小時,做幾件最關鍵的事:
第一,穩住基本盤。
省政法委內部,他經營多年,核心圈子里還有幾個真正可靠、利益深度捆綁的人。
必須立刻以最穩妥、最隱秘的方式,向他們傳達最明確的信號:風雨同舟,共渡難關。
第二,處理“隱患”。
王啟明那邊,必須再施加壓力,讓他明白亂說話的后果是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最迫切的——向上溝通。
他必須立刻去見一個人,要讓那位領導清楚地知道,他丁泛舟是怎么想的,
當初為什么沒有對王啟明采取更激烈的措施,他的“苦衷”和“考量”是什么。
這或許是爭取最后一點轉圜余地,或者至少是爭取時間的關鍵。
想到這里,丁泛舟不再猶豫。
十分鐘后,他來到了省委書記董春和的辦公室外廳。
秘書輕輕推開里間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側身示意:“丁書記,請。”
丁泛舟邁步走了進去。
省委書記董春和正坐在那張寬大厚重的辦公桌后,低頭批閱著一份文件,鼻梁上架著老花鏡。
聽到腳步聲,他并沒有立刻抬頭。
“董書記。”丁泛舟在離辦公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聲音保持著慣有的平穩和恭敬。
但若是極為熟悉他的人,或許能聽出那平穩之下,一絲極力壓制著的緊繃。
“泛舟來了,”董春和這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筆,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然后向后靠在高背椅里,目光平靜地看向丁泛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丁泛舟依言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平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是一個標準的下級匯報姿勢。
“董書記,打擾您工作了。”丁泛舟再次開口,語氣誠懇,“但事情緊急,有些情況,我必須當面向您匯報,心里才踏實。”
“是關于中紀委工作組進駐的事吧?”董春和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省委已經接到了正式通知,相關配合工作也部署下去了。”
“是,但……不止于此。”丁泛舟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表示急切和專注的姿態,
“董書記,我想向您匯報的是……”
“我可能在一些具體事情的處理上,出現了偏差,判斷有誤,給省委的工作……添麻煩了。”
董春和沒有立即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等待他更具體的闡述。
辦公室里一時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丁泛舟措辭極其謹慎,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主要就是……關于省商務廳王啟明同志的情況。”
“這件事,我以前向您簡單匯報過,當時您指示我‘了解清楚,酌情處理’。”
他稍微停頓,觀察著董春和的反應。
董春和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示意他繼續。
“我接到指示后,進行了調查。”丁泛舟語速平穩,
“當時掌握的情況,主要是一個貿易商人的單方面舉報,證據鏈并不完整,也存在一些疑點。”
“我考慮到王啟明同志畢竟是商務廳的老同志,工作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加上證據尚不充分,出于保護干部、慎重穩妥的考慮,我……我采取了內部談話、誡勉提醒的方式,而沒有在第一時間采取更嚴厲的紀律措施。”
他又停頓了一下。
這一次,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和自責:
“現在,結合蒼嶺突然暴露出的嚴重問題回頭看,我當時的處理……可能過于寬容,甚至可以說是失誤了。”
“我本應該更加堅決、更加果斷。”
“這是我的問題,我向您檢討。”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向董春和:“但是董書記,請您相信,我的初衷是好的——”
“我確實是怕在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貿然行動,會冤枉一個好同志,挫傷干部隊伍的工作積極性,也影響省里的形象和穩定大局。”
“可現在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料。”丁泛舟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疲憊和一絲無奈,
“蒼嶺的問題,牽扯的面,背后的復雜性,遠比我們當時掌握的、想象的,要嚴重得多,也惡劣得多。”
董春和一直安靜地聽著。
直到丁泛舟說完這一大段,他才緩緩開口:“泛舟啊,你能在這個時候,主動認識到工作中可能存在的問題,有這個態度,是好的。”
丁泛舟的心稍稍提起一點。
但緊接著董春和的話鋒,讓他那一點微弱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但是,”董春和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直視著丁泛舟,“有些事情,不是認識到,檢討了,就能解決的。”
“問題的性質,有時候不取決于初衷,而取決于結果和影響。”
“是,我明白,董書記。”丁泛舟連忙點頭,態度愈發恭謹,
“所以我今天來,也是想誠懇地向您請示,接下來……我到底該怎么辦?”
“特別是中紀委工作組進駐后,我本人,以及省政法委這一攤子,應該以什么樣的姿態、什么樣的力度來配合?”
“我心里有些沒底,需要您給我指個方向。”
董春和沒有立刻回答他這個看似請示工作的問題。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忽然反問道:
“你覺得,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這個問題,聽起來平平常常,像是在探討工作。
但丁泛舟的心卻猛地一沉,背后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看似平常的一問,其實是在探他的底。
是在看他到底看到了哪一層,愿意承擔到哪一步。
或者說,是在看他打算怎么“交代”。
丁泛舟知道,現在從他嘴里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重如千斤,可能直接關系到他的政治生命,甚至更多。
他不能隨便回答,不能說得太淺顯得推諉,也不能說得太深把自已套進去。
這個分寸,必須拿捏得極其精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