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會議室內，緊急擴大會議正在進行。
羅澤凱站在主席臺前，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傳達了中紀委的決定。
他沒有渲染，也沒有警告，只是簡明扼要地部署了三項最緊迫的任務：
一、全力配合中紀委特別工作組開展調查；
二、確保全市社會面穩定，嚴防任何借機生事或制造混亂的行為；
三、對“金鼎會所”案涉及的所有人員、證據、場所，實施最嚴密的管控與保護，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觸或處置。
會議結束，人群沉默地散去。
不少人刻意放慢腳步，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羅澤凱。
試圖從這位剛剛被“雷霆復位”的市委書記臉上，窺見一絲未來風向的端倪。
羅澤凱卻未理會這些目光。
他徑直叫住了正欲離開的市紀委書記方靜。
“方書記，來一下。”
方靜聞聲駐足，轉身快步走回。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書記辦公室，門輕輕關上。
羅澤凱直接站在桌旁，用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坐。時間緊，說關鍵的。”
他的語氣是熟人之間那種直接，帶著明顯的緊迫感，“中紀委工作組說話就到。呂司長他們抵達前，咱們有幾道最緊要的口子，必須立刻扎死，一寸都不能漏。”
方靜在對面坐下，背脊習慣性地挺直，目光專注地投向羅澤凱，等著下文。
“頭一件，”羅澤凱手指在桌面虛點，“周國平、毛銳、谷翔，還有兩辦、公檢法里跟‘金鼎會所’那攤子可能沾邊的重要角色，必須全部納入有效監控。”
“不能讓他們出意外，更不能給他們串聯、毀證甚至溜號的機會。”
方靜微微頷首：“在開會以前，我已經安排了。”
“以‘配合上級工作組前期銜接’的名義，派了靠得住的人貼身跟著周、毛、谷三人，通訊工具也‘建議’統一保管了。”
“目前看，他們還算‘配合’，但毛銳情緒不太穩。”
“嗯，”羅澤凱對她的快速反應并不意外，接著說，
“第二件，以紀委名義，對市局特別是技偵、刑偵，還有昨晚所有沾了狄明案邊的人，下達‘原地待命、配合審查’的指令。”
“先框住，別讓他們有機會搞小動作。”
“明白。”方靜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親自盯著。”
“市局那邊，谷翔的幾個關鍵手下我會重點關照。”
羅澤凱看著方靜眼中熟悉的銳利和果決，點了點頭：“可以。但一定要慎之又慎，方案要周密，行動要快。”
“人手你親自挑，絕對可靠。”
“好，我這就去安排。”方靜站起身，動作沒有絲毫拖沓。
“方書記，”羅澤凱叫住她，語氣里多了一絲深切的叮囑，“現在是非常時期，什么瘋狂的事都可能發生。”
“你和所有參與核心行動的同志，安全第一。”
方靜在門口停住，回身，清亮的眼眸里映著堅定：“您放心，我們有數。您……更要多加小心。”
方靜離開后，辦公室重歸寂靜。
羅澤凱沒有片刻休息，他拿起內線電話，打給了市委秘書長樸陽。
“樸秘書長，中紀委工作組傍晚抵達，接待和后勤保障工作，由你親自負責。”
“地點就定在市委招待所一號樓，全部清空，單獨警戒。”
“所有服務人員必須政治可靠，由你和市委接待處嚴格篩查，名單報我審定。”
“工作組需要的辦公設備、通訊線路、安保措施，全部按最高標準、最快速度準備到位。”
“記住，工作組在蒼嶺期間的一切需求，由辦公廳直接對接，不許經過任何中間環節，更不許任何無關人員打探。你直接對我負責。”
電話那頭，樸陽的聲音沉穩有力：“是，羅書記！我立刻組織精干力量落實，保證不出任何紕漏！”
中紀委要進駐北陽省的消息，猶如一道無聲的驚雷，劈開了北陽省權力場看似堅固的壁壘。
這陰影所及之處，人心浮動，暗流洶涌。
市委大院內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而怪異。
看似一切如常，公文照轉，會議照開，但每個人的腳步都放輕了，交談聲也壓低了。
眼神游移閃爍，傳遞著心照不宣的驚惶和試探。
走廊里擦肩而過的同僚，點頭微笑間，都藏著一份小心翼翼的掂量——
掂量對方是否還是“自已人”，掂量自已屁股底下是否干凈，掂量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會將自已卷向何處。
周國平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他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指尖夾著一支早已熄滅的香煙，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
羅澤凱在會議室里的“通知”，像一記重拳砸在他的胸口，讓他呼吸困難。
中紀委…呂驍戰…全權恢復工作…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他周國平苦心經營多年的局面，可能在一夜之間徹底崩塌。
他清楚，提攜他主持工作的任志高，在省里或許還能周旋一二，但在中紀委的鐵腕面前，任何地方性的保護傘都顯得脆弱不堪。
更重要的是，毛銳手里那本該死的賬本！
那不僅僅是他的污點，更是懸在他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鍘刀。
毛銳現在在想什么？
會不會為了自保，搶先一步把賬本交出去，甚至把自已賣得更徹底？
冷汗，又一次無聲地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已正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
而毛銳此時在辦公室里，焦躁得像一頭困獸。
他知道，自已被“隔離”了。
羅澤凱那句“在規定地點接受審查”不是空話。
門口那兩個看似客氣、實則寸步不離的市紀委干部，就是最好的證明。
市局大樓里，氣氛同樣凝重到極點。
谷翔被“請”到了市紀委臨時安排的“談話室”，雖未正式采取強制措施，但形同軟禁。
他手下那幾個參與專案組核心事務、特別是負責與金老四“對接”安排的心腹，也都被紀委或羅澤凱直接指定的人“請”去“協助了解情況”。
剩下的干警們面面相覷，人心惶惶。
關于狄明之死的種種私下猜測，關于金老四案背后錯綜復雜的傳聞，關于中紀委即將到來的各種小道消息，在封閉的辦公室、走廊拐角、甚至廁所隔間里飛速流傳。
每個人都在暗自回想，自已是否在某個環節，無意中卷入了不該卷入的事情，
或者，是否掌握了可能成為“籌碼”的蛛絲馬跡。
一些頭腦靈活、背景相對干凈的，開始悄悄整理手頭的工作記錄，思考如何向即將到來的中紀委工作組“客觀反映情況”；
而另一些心中有鬼的，則如熱鍋上的螞蟻，拼命想找門路打探消息，或者琢磨著如何為自已開脫、尋找退路。
省委聯合調查組駐地，錢明把自已關在房間里，把電話打給了丁泛舟。
可丁泛舟的電話響了很多遍，一直沒人接。
這讓錢明內心里有了一種不詳的征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