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平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就在剛才,他還端著主持人的架子,居高臨下地要把羅澤凱趕出去。
轉眼之間,他這個“主持人”就成了全場最大的笑話。
錢明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剛才拍桌子的那只手還僵在半空,此刻卻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他代表的省調查組,在中紀委特別工作組面前,頓時顯得不值一提。
甚至他們自已到底站哪一邊,都可能要被重新掂量。
毛銳整個人癱在椅子里,眼神發直,空洞地望著前方,臉上寫滿了末日降臨般的恐懼。
谷翔更是渾身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眼看就要暈過去。
羅澤凱站在原地。
最初的震驚過后,一股滾燙的熱流從他心底猛地沖上來,瞬間把所有的寒意和疲憊燒得干干凈凈。
他慢慢轉過身,再一次面對那張長長的會議桌。
這一次,他的目光平靜卻深沉,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力量。
從周國平、錢明、毛銳、谷翔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他沒說話。
但此刻的沉默,比什么狠話都更有力量。
過了幾秒鐘,他才平靜地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打進每個人耳朵里,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決斷:
“樸秘書長,回復中紀委辦公廳和中紀委領導:我羅澤凱,堅決服從組織決定,立刻履職,全力配合中紀委特別工作組,一查到底!”
說完,他看向周國平:
“周市長,今天的移交會議,現在起中止。”
“金老四的移交無限期推遲,關押地點、看守人員全部重新審查、更換,由我親自指定?!?/p>
“在中紀委工作組明確指示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觸金老四?!?/p>
“錢組長,”他轉向錢明,
“省聯合調查組的所有工作,即刻起暫停。”
“所有資料封存,人員集中待命,等待中紀委工作組接管和問詢?!?/p>
“請你們做好全面匯報的準備?!?/p>
“毛銳同志,谷翔同志?!?/p>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那兩張慘白的臉上,
“你們,以及專案組所有成員,從現在起,停止一切工作,在規定地點接受審查?!?/p>
“在問題查清之前,不得離開,不得與外界進行任何非必要的聯系?!?/p>
每一道指令,都像一記冰冷的法槌,重重敲在某些人的命運上。
會議室里其他人,有的嚇得不敢出聲,有的眼神亂飄,心里各有各的算盤。
有人暗自慶幸剛才沒跟著踩羅澤凱,有人則開始拼命琢磨怎么撇清關系,或者趕緊“立功”。
羅澤凱沒再看他們。
他轉向樸陽,語速快而穩:
“樸秘書長,立刻通知在家的所有市委常委、市人大、市政協主要領導?!?/p>
“以及市紀委、市委組織部、市委政法委、市公安局、市檢察院、市法院主要負責人,一小時后召開緊急擴大會議,傳達中紀委決定,部署配合調查工作。”
“會議地點改在市委一號會議室。”
“同時,通知市武警支隊,抽調可靠力量,立刻趕往金老四現在的關押地點,全面接管看守任務。”
“沒有我的親筆簽字和楊麗同志共同確認,任何人不得接觸。”
“是!羅書記!”
樸陽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和幾分鐘前那個慌張沖進來報信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羅澤凱又看向楊麗,目光里有信任,也有托付:
“楊麗同志,你馬上出發,親自去金老四關押點,和邢冰同志會合。”
“確保在金老四被武警安全接管之前,你們寸步不離?!?/p>
“接管完成后,你和邢冰帶著原班核心人員,配合武警做好警戒,并準備向中紀委工作組全面匯報案情和金老四的情況?!?/p>
“明白!”
楊麗重重一點頭,眼里閃著光亮。
她知道,真正的硬仗,現在才剛開始。
她沒半點猶豫,起身就離開了會議室。
最后,羅澤凱的目光緩緩落到還僵在那兒的錢明和周國平身上。
“錢組長,周市長,”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扎進人耳朵里的力道,
“在正式接受調查之前,請你們暫時在各自辦公室或指定休息室等候,保持通訊暢通,配合后續工作?!?/p>
“市委辦和市紀委會派人協助?!?/p>
“希望各位能以正確的態度對待組織審查?!?/p>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是權力徹底翻盤之后的必然安排。
周國平喉嚨里咕噥了一聲,終究還是頹然點了點頭,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錢明鐵青著臉,一句話也沒說,扭頭就走了出去。
剛才還劍拔弩張、吵吵嚷嚷的市委常委會議室,一轉眼人就散光了,只剩下羅澤凱一個,和窗外曬得刺眼的陽光。
他沒急著走。
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中間,環視了一圈。
紅木會議桌擦得發亮,高背椅排得整整齊齊,墻上國徽莊嚴。
這里出過無數決策,也暗地里較量過無數回。
就在半小時前,他還在這兒被人圍著攻、被趕著走,幾乎到了絕路。
而現在,局面徹底翻轉,他重新拿回了主動權——不,是得到了來自最高層的、前所未有的強大支撐。
但這不等于贏了。
正相反,這意味著斗爭進入了最殘酷、最要命的階段。
中紀委的介入,就像一把巨大的手術刀,馬上就要剖開蒼嶺市、甚至北陽省身上最頑固的毒瘤。
這個過程,一定伴隨著劇痛、反撲,甚至是垂死掙扎。
周國平、毛銳、谷翔,還有他們背后的丁泛舟那幫人,絕不會乖乖等死。
那本不見了的賬本,狄明的死,金老四這張牌……都還是謎,都可能變成對方反咬或者討價還價的籌碼。
在中紀委工作組抵達之前的這幾個小時“空檔期”,同樣危機四伏。
羅澤凱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心里翻騰的各種情緒壓了下去。
累還是累,但更多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一股冷冽的斗志。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準備先回辦公室處理最緊急的事務。
剛走到會議室外,樸陽就快步迎了上來,壓低聲音說:“羅書記,您辦公室有加密線路的來電,是中紀委呂驍戰司長親自打來的。電話已經給您轉接過去了。”
羅澤凱心頭一凜,立即加快腳步走向自已的辦公室。
推開厚重的木門,他快步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
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聽筒正擱在一旁。
他穩了穩呼吸,拿起聽筒。
“呂司長,您好。我是羅澤凱?!?/p>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有力、略帶北方口音的聲音,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羅書記,我是呂驍戰。辦公廳的通知,你應該已經收到了?!?/p>
“收到了,呂司長。感謝組織的信任。”羅澤凱的聲音里透著鄭重。
呂驍戰沉穩有力的說:“羅書記,辛苦了。你前階段的工作,領導們都看在眼里。”
“北陽的問題,尤其是蒼嶺的蓋子,捂不住了?!?/p>
“工作組由我帶隊,預計今天下午四點抵達北陽省會,之后直接坐車去蒼嶺,最晚晚上七點到。”
“在這之前,你任務很重:穩住局面,控住關鍵的人證物證?!?/p>
“省里那邊,也會同步行動。記住,你們不是孤軍奮戰?!?/p>
羅澤凱鄭重說道:“明白!請呂司長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確保工作組順利開展工作,徹查到底!”
掛了電話,他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離中紀委來人,只剩不到十個小時。
而這八個小時,會是風暴眼里最安靜、也最危險的時候——那些即將被“手術刀”碰到的人,絕不會坐著等死。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已經能看到各個部門負責人神情嚴肅、腳步匆匆地往一號會議室趕。
見到他走過來,不少人停下腳步,目光復雜地看向他——有敬畏,有打量,也有不安。
羅澤凱臉上沒什么表情,腳步邁得又穩又堅決。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蒼嶺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