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至于此？何至于此？！”驚怒交加的喝聲響起，那個一直勸導尉天齊的聲音好似無法接受一般高聲叫道。

隨著尉天齊的最后一刀，那平整的佛鏡上緩緩地浮現出了一道裂紋，是的，此鏡在功能上幾乎無解，強制要求入鏡的修行者必須選擇佛宗之路。

但若是有人斬斷鏡中的一切，佛鏡照空，便要遭受反噬。

尉天齊的最后一刀斬斷了自己的修行路，也斬斷了佛宗這面傳承多代的佛鏡。

“咳。。咳！”一道嘶啞無力的咳嗽聲響起，跪在那久久不動的尉天齊緩緩抬起了頭，他的臉無比的憔悴，好像憑空大了數十歲，他的雙眼也被血色浸染，似乎有些模糊。

隨著太陽上升，門楹照進的光斑也已經逐漸后移，白色的明光離開了他的身體，他整個人都陷入了陰影之中，灰暗無力，似一具尸體。

空蕩蕩的大殿里，那聲音依然在怒吼。

“你舍得自己全部修為和半數的壽命！就只是為了斷送我的道途？你又能得到什么？！”

尉天齊的行為算得上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也幾乎代表著他此次硬闖懸空寺救人的行為完全的失敗，如今的他還能活著，只能說佛宗的金身與龍場的龍鱗甲的基礎實在過硬，只說傷勢怕是比桃花崖的唐真還要重上幾分。

“咳咳咳！”低低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只有小小的麻雀圍繞著尉天齊蹦跳，似乎滿是擔心，可它是一柄劍啊，它只會砍人，現在它恨不得自己是一根針，好歹能幫尉天齊縫合一下傷口。

“咳咳。。咳！！瘋子！”那聲音也開始咳嗽，隨著他咳嗽的震動，那面佛鏡上細細的裂紋也開始一點點的蔓延。

這代表著佛鏡操縱者的道和法的敗退。

尉天齊眼前已經一片模糊，甚至已經開始灰暗，他選擇了最暴烈的方式破除這個佛鏡，但也支付了最昂貴的代價，那不僅僅是修為，更是他的生機。

說實話，他有段時間一直很好奇那傳說中的‘無法’，覺得這道術法應當觸及了修行的根本才能創造而出，可如今當體內真的喪失了全部的修為，那種靜觀身體癱軟下去的無力，讓人無比折磨。

斬斷三教道途，不論怎么想也是一場無法辯駁的錯誤。

但他并非是失了智，想要放棄一切，或者有多么煩那個喋喋不休的聲音，要拖著對方的道途和自己一起完蛋。

他是尉天齊，是想要贏的尉天齊！

在登上懸空寺第一節臺階時，他做出的所有決定都是出于理智的判斷，包括成為‘瘋狂’的劍客，也包括斬斷自己三教的道途。

這一場潑天的豪賭，但他確信自己的骰盅里一定有著很大的點數！

那是什么，在三教道途全部被斬斷后，他體內還有什么是很大的點數？

還能有什么？！

大道！

三教凡夫，青云榜榜首，尉天齊的大道！！！

那個跪倒的人，那個瀕死的人，那個瘋掉的人，那個無比冷靜的把自己逼上絕路的人，他甚至在用自己的生命來威脅自己！

可他的大道是什么呢？

其實少年以前也并不知曉，他有感受到自己的道息，但由于三教并舉，所以無法敲定其具體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團混沌，但今日，他體內已經沒有了三教，唯一能拿出的便只有它了。

尉天齊的視線越來越灰暗，他不知道自己是閉上了眼睛還是純粹的視力喪失，他能聽到自己破鑼一樣的呼吸，也能聽到越來越微弱的心跳，他伸出手，不是向外，而是向里，向自己，他用雙手捧向自己。

然后，那片灰暗的世界里，忽然亮起了一抹暖黃色，很微弱，閃閃爍爍，可在那一片灰暗中是那么惹人注目，那么讓人溫暖。

于是佛殿的陰影里，便也亮起了一抹微弱的光。

怒斥的聲音忽然停止，麻雀也不再發出悲鳴，佛殿因一抹微光重歸寂靜。

只見黑影里那個已經垂死的少年，從自己的胸口捧出了一道燭火。

它微弱的光比不上屋外的太陽，但是點亮了少年的臉，也映進了佛鏡之中，然后鏡面那一道細細的裂紋忽然開始分散，幾乎短短的時間，那無數裂紋便鋪滿了整個鏡面，一道悶哼聲后，佛殿里再無聲響。

尉天齊的大道竟然是一根白色的蠟燭，看起來無比的普通，燭火也并不明亮，它被捧在手里好像隨時都會被一陣風吹滅。

但這就是他，很多人認為他理所應當是太陽，起碼應該是大夏的太陽，但他從不這么認為自己，他沒有那么多遠大的抱負，很多時候他只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他也會猶豫，也會彷徨，知曉狗娃身世時那無與倫比的落寞幾乎讓他無法言語，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只是個天賦很好的很愛學的凡人。

如今，他真的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凡人，于是得到了自己的道。

一根小小的火燭，卻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唯一能倚仗的東西。

就像他與狐魔尊所說的，他要做那些絕望之人最后的希望，那么他的大道便是他陷入絕望后最后的希望，想要拯救他人的人，最先要救的往往是他自己。

他成功，他賭贏了，他的骰盅里全是一！

于是，秉燭夜行，火微燈明。

愿做凡軀，不與天齊。

少年何須三教并舉？凡夫愿走自有道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