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公子,放棄吧,此乃死局,待到迦葉尊者歸來,他必然親自來尋你,為你開解甚至助你成就我宗正果。”那聲音依然在勸說,話里話外似乎透露出佛宗真正的目的,不僅僅是要讓尉天齊加入螺生,還要讓這個三教并舉的天才徹底走向佛宗,頂替知了和尚,成為新的佛子。
倒是好算盤。
日光里,尉天齊緩緩抬起一只胳膊,似乎打算再次重復之前的過程,那聲音還在喋喋不休,不過這次與剛剛微微有些不同,麻雀緩緩落下,停在了他平舉的手中。
少年的臉背對著陽光,黑乎乎的,看不清表情,但是他卻已經從動作上展現了他的態度。
陽光作甲,鳥雀為劍,是戰非降!
于是在極度明亮到幾乎慘白的日光里,他再次把手臂高高揚起,麻雀發出尖銳的鳴叫,一道劍光斬向金色的寶鏡。
“即便是李家殺人劍也不可能斬開本就是死物的寶鏡,有些事情外力終究難成。”那聲音繼續點評道。
劍光撞入寶鏡,便聽撕拉一聲!如布錦破碎般急切!卻又似寒冰春化般悠長!
那聲音猛的僵住,寶鏡怎么會有破碎聲?!
不!不!不是寶鏡!
是寶鏡里的人!
是那個手持書卷墨筆的書生!是那個鏡子中的儒學尉天齊的化身!此時的他胸口有著一道巨大的血痕,儒袍破碎,身影緩緩飄忽。
可它只是尉天齊修行的一條道路的展現而已,怎么會被劍光斬到?又如何會受傷?
所以受傷的不是他,而是尉天齊的儒學之路。
視線抬望,只見門楹勾勒的陽光中,少年依然筆直的站立,他高舉的手已經落下,不過這一次落在的是自己的胸口,那里有血液緩緩溢出,并不多,傷口并不重。
但尉天齊的手里握著一團青色的光,文韻盎然,有天地回響。
“你!!尉公子!你在做什么?!!”那聲音滿是驚訝,“為了那幾個魔修,你竟然要自取文心嗎?”
原來那是文心,是尉天齊儒學修行至今的凝練,是他修行路的三分之一,此時取出猶如活人拔骨。
尉天齊剛剛甩出麻雀斬向鏡中的自己,而手臂則抓向自己的胸口,一舉破了自己的儒學根基,這個動作流暢到沒有一絲的猶豫,他隨手將淡青色的儒心扔在地上,身體微微晃了晃,隨后向前走了兩步。
現在的日光依然炙熱明亮,可照在他身上不再僅僅是明亮威武的鎧甲,反而變得無比的沉重,似乎壓的他很痛苦。
隨著向前,他再次抬起了另一只手臂,麻雀飛回,小腦袋不斷的回頭看著尉天齊,黑色的眼睛里竟然能看出擔憂之色。
可尉天齊沒有猶豫,他舉臂下甩,有呼呼風聲。
劍光再去,手掌卻落在了頭頂,一聲琉璃脆響,在佛殿里格外清晰,即便看不到碎的是什么,卻都讓人生出幾分惋惜,因為那聲音太清脆,太靈動,不敢想象那是一個多么美的制品,所以格外讓人不忍。
那碎的是道念啊!修至金丹的道念,距離天仙也不過是一步之遙而已。
而巨大的佛鏡中,道袍的尉天齊無聲的倒在,隨后化為白云開始消散。
尉天齊身體再次開始搖晃,幾欲摔倒,七竅都絲絲縷縷的流出血液來,一眼看去,只讓人覺得無比可怖。
麻雀一圈圈的圍繞著他,發出尖銳的悲鳴。
“尉公子當真心性過人,如此果斷,貧僧佩服,既然公子愿摒棄雜念這佛鏡過了便過了吧,大可繼續一路向前,我佛會在路上等您。”那聲音有些飄忽,似乎一時還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不過雖然驚訝,但結果本身對于佛宗倒也不算壞,如今的尉天齊幾乎可以說是重傷瀕死,除了那麻雀,怕是連術法都用不出來,隨便幾尊羅漢就能困住他。
而且其如今三教并舉也只剩佛膽,日后修行即便從頭再來,主次也已經分明,我佛終究多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尉天齊終于站穩,然后再次邁步,此時他已經要走出門外門楹打入的光斑中,他顫巍巍的伸出手,似乎想說些什么,那鏡子后的聲音便閉上了嘴,不論怎么說,今日他也算是被尉天齊所折服,已經將其視為同輩修士,心性手段都是天下少有,佛宗那些天驕與其相比,差的何止是一點!
怪不得圣人尊者都是如此注意著他們這代人,若是各個如此,那確實是了不起的一代。
就在心中感慨之時,忽聽一聲雀鳴,突兀而悲壯。
只見那重傷的尉天齊竟然再次舉起了自己的手臂,白色的日光里,他無比決絕的甩落而下。
“不可!!”那聲音怒吼,但依然來不及改變什么。
隨著麻雀化為劍光,尉天齊的手也落在了自己的腹部,一聲金鐵崩裂之音后,他整個人直接蜷縮跪倒而下,佛鏡那頭也傳來一聲短促的怒喝。
佛殿里徹底安靜下來,好像所有東西都化為了死物。
而佛鏡中,那最后的尉天齊也開始緩緩地消散,劍光斬過了他的脖頸,彩云消散,佛光暗沉。
這代表著,尉天齊最后的佛膽也被拍碎了。
儒心舍,命取其半。道念散,性少三分。佛膽碎,功敗垂成。
三教并舉,三教無蹤。
仙人化凡,幾步而已。
跪倒在那里的不再是那個被尊為三教凡夫的尉天齊,而是一個滿身修為幾乎散盡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