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不可進,退不可退。
尉天齊不得不正視這面佛韻悠長的金色古鏡,只看其表面的氣息便可知作為法寶的強大,說不定還真是當年佛陀曾經用過的鏡子,最最少,其曾經也應是一位佛宗得道的準圣。
佛宗保存古物道息的手段當真了得,竟然能將保存如此多年,依然具備這樣的威能。
若是以往,他能有機會見到這面古鏡,一定會好好的研究一下,爭取理解其玄妙之處。
但今日,他沒那個時間,也沒那個心情。
他看了看鏡子中的三個高大的自己,根據鏡子后那位的意思,其中兩尊都是‘雜念’,應該斬掉才能走出這面鏡子,這斬完就等于他自己斬掉了自己一半的修為加上一半的性命,不如直接讓他斷一臂一腿來的痛快。
好在他不僅僅只是懂得三教的法門,他還是天下最博學的金丹修士,陣法之事亦是他的強項。
于是尉天齊緩緩閉上了眼,隨即雙手平伸,掌心向下,無形的波紋從他腳底擴散開來,這是一種閱讀,閱讀靈氣的走向,繪制法寶中陣法的脈絡。
可此時,鏡子后的人聲再次響起。
“尉公子,此鏡的封鎖并不是絕對的,但想要從中走出,即便是陣法大師也要數天時間,就算你是天下一等一的除非你能摒棄所有的雜念,也不可能短時間走出來的?!?/p>
他說話的聲音甚至有些悲憫,似乎看見了尉天齊平靜的狀態下,拼盡全力做出的那些無用的努力。
“尉公子,不若就此安坐,你我共談佛法,忘掉那些煩惱,相信我佛會給天下以及你與你的孩子們一個公正的答案?!?/p>
答案的名字無需他說,無非是螺生而已。
尉天齊并不理會對方是在故意擾亂他的心緒,還是真的覺得他的努力沒有意義,他只是安靜的閱讀著這古鏡的陣法,感受著那股莫名的封鎖住自己的力量。
時間悄然的流逝,從他登山開始,已經一個多時辰了,迦葉隨時可能回來,他走過了一關又一關,但好像距離那個地牢越來越遠。
如今又要在這里和一個從沒見的古老陣法較勁,這就像是一道你明明會所有公式,但解答過程卻無比麻煩的算數題目,你不僅要投入身心,而且中間的過程幾乎無法壓縮和跳過,每一步都直接影響最后的結果,一旦錯了,就要推倒全部從頭再來。
尉天齊的雙手十指以奇怪的頻率顫抖著,就像是在敲打什么,隨著他的節奏,那金色的巨大的鏡面也開始了一陣陣微弱但頗為奇異的顫動。
就好像平靜的池水上落下了無數的蜻蜓,水波彼此推搡,也彼此交融。
尉天齊的手指越來越快,蜻蜓越來越迅猛,水波開始激蕩,鏡面模糊一片,整個鏡體都開始因共鳴而發出嗡嗡的聲響。
尉天齊忽然睜眼,十指翻飛化為一片虛影,雙目中有一道道流光閃過,一只只小小的蜻蜓變成了池鷺,它們化為一道道流光扎入水中,水面徹底沸騰了起來!
鏡子表面嘭嘭嘭響成一片,只是聽著就讓人恐懼,好像那巨大的鏡面隨時都要崩開,可又不知道它能撐到什么時候!
這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巨大的顫動聲里,尉天齊的眼睛越來越亮,身上的袍服袖子也因為雙臂巨大的顫動猛的炸開,此時的他,就像是這寺廟的主人,掌握著這里一切的聲音來源!
這里的一切都在崩潰的邊緣,他忽的高高揚起兩只平伸的手臂,然后猛的向下砸去,這一下動作之大,猶如力劈山岳,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聲爆鳴!
轟?。。。?/p>
全力的下砸落到鏡子表面,巨大的波動擴散開來,地表的塵土像是被激起的海浪,翻滾的吞噬向周圍,巨大的沖擊力將始作俑者的尉天齊直接推倒,麻雀煽動著翅膀高高飛起,發出兩聲擔憂的鳴叫。
煙塵落下,轟鳴聲也慢慢的停止,殿宇里那巨大的緊張與恐怖的氛圍緩緩消散,日光依然從門楹打入屋內,石板上那些不甘寂寞的塵埃在光里跳躍舞動。
坐在地上的少年抬起頭,看向前方,高大的金色鏡子依然明亮,一道道陽光映出的流彩在其表面滑動,讓人目眩神迷。
一道長長的吐氣聲響起。
是那個躲在鏡后的人,他剛剛也被那可怕的一幕鎮住了,他有那么一瞬真的懷疑這個少年能用如此短的時間做到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尉公子確實名不虛傳,如此短的時間就能撼動古鏡,你在陣法上的造詣怕是已經在當世首屈一指?!彼恼Z氣里滿滿的敬佩。
尉天齊依然沉默,他仔細的看著鏡面,他當然知道自己的陣法造詣到了什么地步,不論是佛宗珍藏的古鏡還是青茅山的籮筐,只要給他時間,都不是不可撼動之物。
但再厲害的陣法造詣,也不是清風散,他需要解、需要算、需要。。。時間。
剛剛他做了一次非??膳碌膰L試,他跳過了這道題目的幾乎全部步驟,直接給出了一個自己瞎想的答案,然后全部傾瀉到了鏡面上。
這是賭博,可以看到,他離正確答案其實已經很近很近,因為鏡面都跟著顫動了起來。
但顫動鏡面只能代表你走對了方向,而最后即便傾盡全力,卻也沒有在鏡面上留下一絲縫隙,說明那并不是正確的答案。
換句話說,尉天齊只看題目,就確定了答案在一和零之間,這是他天賦的兌現,但顯然他的運氣沒有他的天賦那么出眾,又或者說,一和零之間有著太多的答案。
他失敗了,不出意外但不能接受的失敗了。
尉天齊安靜的看著鏡面,他還有時間,還可以再賭。
可以在一和零之間繼續做出自己的選擇。
但他還有多少時間?他還能再賭幾次?一和零之間又有著多少的答案?
他要去相信自己的運氣嗎?要去把一切交給自己的命,然后對著結果說“我已經盡力了?”
他是帶著這個打算來到這里的嗎?
他不怕輸,也不怕賭,但他來到這里是想贏的。
少年在門外打進的陽光里緩緩站起,陽光落在他的肩上折射出一片白,像是照在了鎧甲之上,他把自己站的筆直,可這也不算高,起碼沒有鏡中的三個他高大。
但高大是沒用的,那三個虛影,不過是他體內的修行而已。
只有尉天齊才是尉天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