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江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表情。
他等所有人的話都說完了,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
“剛才大家講的困難,我都聽清楚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安靜的空氣里:“企業信心不足,所以不能整治?歷史遺留問題多,所以不能碰?人手不夠,所以可以不干?”
他看向劉建國:“劉常務剛才說,怕企業恐慌。我倒想問一問——企業為什么會恐慌?”
劉建國沒有立即回答。
“是怕政府依法行政,清理違規補貼?是怕取消指定中介的‘特殊通道’?還是怕那些占著土地不生產、靠著關系拿項目的好日子,到頭了?”
史江偉語速不快,但火力全開:“真正守法經營、憑本事吃飯的企業,只會歡迎公平透明的營商環境。怕整治的,是哪一類企業?這個賬,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
劉建國的臉色微微變了。
“至于歷史問題。”
史江偉轉向高健,“高市長分管城建多年,應該最清楚‘歷史問題’這個詞的用法。在松山,它被當成擋箭牌用了多少年?哪個部門沒有歷史問題?哪屆班子沒有歷史欠賬?如果歷史問題可以永遠不用解決,那我們這個政府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高健低下頭,沒接話。
“人手不夠的問題。”
史江偉看向財政局長,“整治期間,發改委、財政局、政務服務中心抽調專人成立專班。人手從各部門調劑,不夠的,從我這個市長辦公室抽人。”
財政局長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沉默更長,也更重。
劉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史市長的決心,我理解。”
劉建國的語氣仍然平穩,但明顯冷了幾分,“但專項整治涉及面太廣、風險太高。這不是我一個人有顧慮,剛才大家發言也反映了。作為常務副市長,我建議:方案暫緩印發,先由各部門開展為期一個月的自查自糾。一個月后視情況,再決定是否啟動專項整治。”
他看向在座眾人:“大家意見呢?”
“我同意劉常務的意見。”
孫建利立刻表態。
“同意。”
高健點頭。
財政局長、發改委主任等人紛紛跟進。
史江偉環視全場。
支持劉建國的聲音形成了清晰的陣營。
幾個年輕的副局長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掛職副市長李博想開口,被身邊人輕輕拉了一下袖子。
“好。”
史江偉合上面前的方案文本,“那就按劉常務的意見,先自查自糾。一個月為期,各部門每周向市政府報送進展情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但我要提醒一句——自查不是走過場,不是內部消化。一個月后,我要看到真實的問題清單。到時候如果發現哪個部門瞞報、漏報、虛報,責任由主要負責人承擔。”
會議在表面平靜中結束。
眾人陸續離席,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散去。
史江偉仍坐在原位。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玻璃上映出他緊抿的唇角。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從內袋掏出李默給的那份手寫摘要。
十七條線索,沉甸甸地壓在手心。
他把摘要重新折好,放回內袋。
沒有市人常進一步的推動,沒有足夠硬核的證據,專項整治只是一紙空文。
劉建國今天用的所有話術——企業恐慌、歷史問題、人手不足——都是精心設計的防火墻。他不是在反對一個方案,是在守護一個系統。
史江偉撥通了李默的電話。
他說:“方案沒通過。劉建國拿企業信心當擋箭牌,其他人全跟著走。”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預料之中。”
李默的聲音很穩,“沒有足夠的火力壓制,正面強攻打不開缺口。你現在需要的是炮彈,不是沖鋒號。”
“你那邊的線索,什么時候能用?”
“還差最后幾塊拼圖。”
李默說,“經開區那家‘明星企業’的補貼賬目,還有政府采購中心近三年的中標記錄。這兩塊拿到,就可以啟動了。”
“需要多久?”
“三天。”
李默頓了頓,“史市長,到時候不是專項整治方案的事了。”
史江偉握著手機:“我等著。”
專項整治擱淺了。
但劉建國在會上的每一句話,都被記錄在案。
有些話說出口,就是日后的破綻。
……
農產品加工項目的線索,是史江偉從省農業廳一位老同事那里得來的。
對方在電話里說,有家做冷鏈深加工的浙商企業正在省內選址,看中了松山北部的果蔬產區,但打聽了一圈,遲遲沒下定決心。
史江偉當即要了企業聯系方式,當天下午親自打了電話。
三天后,企業方代表飛抵松山。
史江偉沒有驚動太多人,只讓發改委主任和農業農村局長陪同考察。
浙商老板姓周,四十出頭,在車上話不多,但每到一處都看得很細。在北山縣的蔬菜基地,他蹲在地頭捏了半小時土,又鉆進冷庫看了設備年份。
“史市長。”
返程路上周老板忽然開口,“松山的農產品品質沒問題,但加工配套幾乎是空白。如果我們進來,冷鏈物流、包裝、檢測這些都要從頭建。”
“需要什么政策支持,你提。”
史江偉說。
“政策是一方面。”
周老板頓了頓,“關鍵是落地速度。我們之前在別的市投過項目,三年地還沒拿下來。”
史江偉看著窗外,片刻后說:“這次不會。”
一周后,項目初步方案敲定:一期投資八千萬,建設冷鏈加工中心和產地倉,明年果蔬上市前投產。
史江偉在審批文件上親筆批示:“此項目對松山農業轉型有示范意義。請高健同志牽頭,加快審批流程,全力做好服務保障,確保項目早日落地。”
文件當天轉至分管城建、自然資源和審批工作的副市長高健案頭。
前三天,發改委和自然資源局分別報送了初審意見。
第五天,農業農村局完成產業政策符合性審查。
第七天,項目進入規劃選址環節,進度條停了。
周老板的助理開始往松山跑。
第一周跑了三次,每次帶回來的消息都差不多:規劃處在核對上位規劃,需要時間。
第二周又跑兩次,答復變成:市里正在做國土空間規劃微調,涉及該地塊的用地性質,建議企業再等等。
第十天,周老板親自給史江偉打電話,語氣很克制:“史市長,我們理解政府工作有流程,但這個‘微調’要多久,能不能給個大概時間?那邊的廠房租金已經付了,工人也在待命。”
史江偉說:“我來問。”
掛斷電話,他讓秘書聯系高健辦公室。
回復是:高市長在開會,下午答復。
下午沒有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