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史江偉撥通了高健的手機。
“高市長,農產品加工那個項目,進展如何?”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停頓。
高健的聲音一貫溫和:“史市長,我正在催。規劃那塊有個小問題——那個地塊在上一版規劃里是彈性預留區,現在要做工業用途,需要同步調整詳細規劃。不是卡項目,是按程序走。”
“程序要走多久?”
史江偉的話,絲毫不留余地。
“這個……規劃處說最快還要兩周。主要是要征求相關部門意見,還有公示流程。我已經讓他們加急了。”
史江偉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
高健在電話那頭又補了一句:“史市長放心,我一定盯緊。”
掛斷電話。
史江偉對秘書說:“把這項目的報建時序表調出來。”
表很快送來。
從項目受理到規劃初審,一共七個環節,目前卡在第三環節。
每個環節的辦理時限都用鉛筆標注了“正常推進”,沒有任何異常備注。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一張精心繪制的曲線圖,沒有起伏,沒有斷裂,只有看不見的暗流在深處盤旋。
史江偉把表推到一邊,沒有說話。
幾乎同一時間,李默坐在經開區一家食品企業簡陋的會客室里。
這家企業規模不大,主營本地特產加工。
老板姓楊,是連任兩屆的市人代表,以前在會議上提過多次營商環境建議,從無回響。
這次李默約訪,他沒有推辭。
兩人聊了一個多小時。
從企業經營聊到原料采購,從融資成本聊到用工困難。
楊老板起初還有些拘謹,茶杯端起放下、放下端起,漸漸話匣子打開。
“李主任,我聽說市里最近在推一個農產品加工項目,浙商投資的。”
楊老板忽然壓低聲音。
李默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楊老板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決心:“那個項目我略知一二。說實話,它卡在哪兒,大家私下都在傳。”
“傳什么?”
“不是因為規劃,也不是因為材料。”
楊老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敲,“是企業老板不懂規矩。”
李默眼神微動:“什么規矩?”
“高市長身邊有個人,姓丁,常年跟著跑項目。名字不在審批表上,但所有項目要過他那道關。”
楊老板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秤上稱過,“請不請吃飯,送不送節禮,用什么單位做可研、找哪家機構出圖——都是他給‘建議’。不聽的,流程就走不動。”
他頓了頓:“浙商那邊可能不知道這個門道,或者知道了不愿意照辦。”
李默沒有立刻追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葉已泡得發白,寡淡無味。會客室里只有空調的嗡鳴聲。
“你見過?”
李默問。
楊老板沉默片刻:“三年前我要擴建廠房,規劃審批拖了五個月。后來朋友介紹,請丁科在某個茶樓喝了趟茶。喝完一周,批了。”
他沒說喝了什么茶,也沒說茶錢誰付的。
但話已至此,不必再說。
李默放下茶杯,道了謝,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楊老板忽然又叫住他。
“李主任。”
他聲音壓得更低,“丁科不是一個人。他后面是誰,松山做工程的都知道。”
李默回頭。
楊老板沒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退回了會客室陰影里。
當天傍晚,李默獨自在辦公室坐到七點。
松山市的問題并不稀奇,不過想要破這個局,卻不容易。
經歷了這么多,李默對于破局有了自已的看法。
很多時候,不能用蠻力,而是要用巧勁。
規矩是棋盤,破局是活棋——在方圓之間求變通,于框架之上謀突破。
規矩是官場的生存法則,破局是發展的必然選擇。
高手之道,在于以規矩為根基,以破局為手段,在堅守中創新,在創新中堅守。
最終,讓規矩成為護航發展的壓艙石,讓破局成為推動進步的源動力。
松山市,便是他和史江偉的道場。
窗外天色已沉,路燈把市委大院照成一片橘黃。
他沒有開燈,面前攤著調研組的材料匯編,最新幾頁是小劉整理的暗訪記錄。
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劃掉,又寫,又劃掉。
最后他放下筆,拿起電話。
“小劉,簡報第三稿還在嗎?”
“還在校對,李主任。”
“加一條。”
李默說,“放在‘項目審批環節存在問題’部分,不點具體項目名稱,也不點人。”
他口述:“部分企業反映,我市一些項目審批流程煩瑣、周期冗長,遠超法定時限。同類項目在不同承辦人手中進展差異明顯,疑似存在選擇性審批、拖延設障等現象。企業顧慮反映問題影響后續經營,多不敢實名投訴。建議相關部門重視此問題,對審批環節開展專項督查。”
頓了頓,他補充:“此條不列來源,不附案例,表述留有余地。”
電話那頭小劉應聲記錄。
李默又說:“簡報印好后,正常發常委、副市長、人大各委室。另外,單獨多印一份,封皮不寫編號,送紀委梁書記辦公室。”
小劉頓了一下,沒有問為什么,只說:“明白。”
簡報第二天下午送到梁紅案頭。
她正開完一個信訪件研判會,回到辦公室時,看到文件堆最上層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只有標題:“優化營商環境專題調研簡報(第3期)”。
沒有編號,沒有密級,也沒有呈送范圍欄。
梁紅翻開,逐頁細看。
在第三頁中部,她看到了那條加黑框的條目。
“疑似存在選擇性審批、拖延設障等現象。”
沒有具體時間、地點、經辦人。但她知道,沒有確切把握的東西,李默不會往上寫。
她把簡報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梁紅站了很久,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
“請把近三個月涉及項目審批領域的信訪舉報梳理一份,下班前送我。”
放下電話,她又看了一眼那份簡報。
簡報沒有署名,但每條信息的篩選和表述方式,都透出同一個人特有的審慎。
不是沖鋒號,是遞到她手邊的一把鑰匙。用不用,什么時候用,由她決定。
窗外夜色漸濃。
梁紅將簡報鎖進中間抽屜,鑰匙擰了兩圈。
有些門,正在無聲地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