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合上筆記本:“所有線索材料,今晚之前全部封存,交給小劉統一保管。公開調研報告,繼續按計劃撰寫,只收錄走明線收集的面上情況。”
他頓了頓,看向郭達康:“郭主任,部門那邊你繼續催材料。正常催,該打的電話一個不少打,該跑的辦公室一趟不少跑?!?/p>
郭達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散會后,肖建國最后一個離開。
他在門口站了站,回頭看向仍在燈下整理材料的李默。
“李主任?!?/p>
他低聲說,“這些線索要是報上去,有些人的日子就不好過了?!?/p>
李默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游走:“松山老百姓的日子,已經不好過了很多年?!?/p>
肖建國怔了怔,然后點了點頭。
夜漸深,人大辦公樓只剩下李默辦公室還亮著燈。
窗外,整個松山城區沉入夜色,只有零星的燈火,像散落在凍土上的幾粒微光。
辦公桌上,老陳那幾個泛黃的筆記本靜靜躺著,封面的磨損處已經翻卷起細小的毛邊。
李默關燈,辦公室里最后一點光亮熄滅。
走廊盡頭,值夜班的老保安打著哈欠,收音機里傳出天氣預報:今夜到明天,松山地區晴轉多云,最低氣溫零下十六度。
又一個漫長冬夜。
李默與史江偉的碰頭安排在周四傍晚。
地點是市政府招待所后院小樓——史江偉的臨時住處。
窗簾拉嚴實了,茶幾上兩杯茶,一碟花生米,像極了尋常老友小聚。
但兩人各自面前的筆記本都攤開著,筆跡密密麻麻。
“市人常這邊已經摸到十七條具體線索。”
李默語速平穩,將一份手寫摘要推過桌面,“涉及六個部門,三家重點企業。審批指定中介、補貼資金空轉、土地閑置、政府采購貓膩——都有具體時間、具體經辦人、具體金額?!?/p>
史江偉接過,一行行掃過,眉頭越蹙越緊。
看到其中一條時,他手指停在紙面上,抬眼看李默:“經開區那家‘明星企業’,三年拿了兩千萬補貼,園區只種了幾壟菜?”
“代表實名反映。他去看過三次,拍了照片?!?/p>
史江偉沉默幾秒,將摘要折起放進內袋:“這東西,我需要帶到會上?!?/p>
“現在還不是時候?!?/p>
李默搖頭,“線索是有了,但大多是孤證。有些牽涉面太廣,貿然公開反而打草驚蛇。你得先起個由頭,讓他們自已往槍口上撞?!?/p>
“怎么起?”
“你那邊先動?!?/p>
李默端起茶杯,“借市人常調研的東風,召開政府常務會,正式提出營商環境專項整治。議題擺到桌面上,看誰跳出來反對?!?/p>
史江偉盯著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茶葉,片刻后說:“劉建國不會讓我通過的?!?/p>
“我知道。”
李默說,“但反對的話說得越多,將來算賬的時候,他屁股底下的座位就越燙?!?/p>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再深入下去。
有些話不需要說透。
第二天下午三點,市政府常務會議室。
史江偉坐在主位,左右是副市長們和各局委辦一把手。
劉建國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擺著筆記本,表情平靜。
會議進行到第三項議程——史江偉臨時增加的議題:《關于開展全市營商環境專項整治行動的方案》。
“市人常近期開展的專題調研,發現了一批突出問題?!?/p>
史江偉開場語氣很沉,“審批流程煩瑣、指定中介、吃拿卡要、政策兌現打折扣——這些問題不是個別現象,是系統性問題。”
他停頓,目光掃過全場:“企業不敢說,不愿說,不等于不存在。我今天把話挑明了:松山的營商環境已經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p>
分管營商工作的副秘書長匯報了方案要點:專項整治為期三個月,分為自查自糾、集中整治、建章立制三個階段。重點清理隱性審批壁壘、整治涉企亂收費、打擊指定中介利益輸送、核查僵尸企業補貼資金流向。各部門主要負責人為第一責任人,每周報送進展,市紀委監委全程介入。
方案念完,會議室陷入短暫的安靜。
劉建國放下手中的鋼筆,動作很輕,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史市長,這個方案我認真聽了?!?/p>
劉建國語速平緩,像在討論一個普通的技術問題,“方向是對的。優化營商環境確實是當前重點?!?/p>
他頓了頓,話鋒轉折:“但有幾個問題,我想提出來供大家斟酌?!?/p>
“第一,企業信心問題。”
劉建國豎起一根手指,“松山現在的情況,企業本來就信心不足,很多在勉強維持。這個時候搞專項整治,而且是紀委監委全程介入——企業會怎么想?會不會覺得政府要‘清算’他們了?萬一引發恐慌,甚至撤資,這個后果誰來承擔?”
他語氣誠懇,像是在為全市企業代言:“我的建議是,先穩一穩。先由各部門自查自糾,內部消化問題。等企業情緒穩定了,再逐步推進專項整治。這樣既解決問題,又不引發震蕩。”
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孫建利立即附和:“劉常務考慮得周到。工業這一塊我分管,幾家大企業確實很敏感。年前我走訪過,人家老板私下說,不求政府多幫忙,只求別來查。這話聽著刺耳,但反映了真實心態。真要專項整治,我怕適得其反?!?/p>
分管城建的高健也開口了,語氣謹慎:“城建審批這塊,確實有些流程可以優化。但很多問題是歷史形成的,有的項目當年為了搶進度,邊建邊批,現在要補手續,情況很復雜。一刀切整治,恐怕會卡死一批項目,開發商那邊也不好交代。”
發改委主任接著說:“涉企補貼這一塊,歷史遺留問題尤其多。很多項目是幾年前簽的協議,承諾了優惠條件?,F在如果突然核查資金流向,企業會說政府不講信用。建議還是先梳理,分清責任,再逐步規范。”
財政局長頻頻點頭:“我們局人少事多,去年審計就查出好幾個遺留問題,到現在還沒整改完。如果再加上專項整治的任務量,怕是人手不夠……”
一個接一個。
沒有人直接說“反對”二字。所有人都在陳述“困難”,都在提出“建議”,都在強調“實際情況”。但效果是明確的:專項整治方案被架在空中,落不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