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達康遞過來一支煙,李默擺擺手,他自已點上:“李主任,今天會上,有些話我不得不說。你別往心里去。”
“我理解。”
李默說,“都是為了工作。”
郭達康深吸一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松山這個地方……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就拿那些僵尸企業來說,有的確實該清,但有的……清不了。”
“為什么清不了?”
“因為背后有人。”
郭達康壓低聲音,“有的企業老板,是某個領導的親戚;有的企業,是當年某個領導親自引進的‘政績工程’;還有的企業,雖然不生產,但每年還在幫市里‘完成’招商引資指標。”
他苦笑:“你說,怎么清?清一個,得罪一串。”
李默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問:“那郭主任覺得,該怎么辦?”
“慢慢來。”
郭達康掐滅煙頭,“溫水煮青蛙。先從最沒背景、問題最明顯的企業下手,做成一兩個案例,看看反應,再決定下一步。”
這話聽起來是穩妥之計,但李默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郭達康在試探,看他敢不敢碰真正難啃的骨頭。
“謝謝郭主任指點。”
李默微笑,“我會認真考慮。”
兩人在樓梯口分開。
李默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立即撥通了史江偉的電話。
“調研啟動了,但內部有阻力。”
他簡明扼要,“郭達康表面上服從,實際在觀望。你那邊要抓緊,盡快拿到實質性材料。”
“明白。”
史江偉說,“我這幾天在盯財政那筆‘應急轉貸資金’,已經有眉目了。”
掛了電話之后,李默揉了揉眉心,他知道,今天的會議只是第一回合。
郭達康的“配合”背后是審慎的觀望,陳東明的“關心”實則是無形的施壓。
而省里那份臨時調整的文件,更預示著松山的問題已經引起了更高層面的關注。
……
專題調研組啟動第三天,問題就來了。
按照計劃,上午九點半走訪松山最大的民營制造企業——恒通機械。
辦公室主任提前半小時到達,對方董事長秘書在門口迎接,笑容得體:“我們張董臨時有個緊急會議,實在抽不開身。由常務副總向各位領導匯報工作。”
會議室里,常務副總念了二十分鐘的匯報稿。
說到營商環境,全是“政策好、服務優、信心足”。
肖建國幾次插話問具體困難,對方都以“總體良好”“個別現象正在改進”搪塞過去。
臨出門時,李默走在后面。
那位秘書跟上來,壓低聲音:“李主任,張董讓我轉告您,不是不想說,是真的不方便說。我們每年還要申請技改補貼、爭取項目用地……”
她頓了頓,“您多理解。”
李默點點頭,什么也沒說。
人家能夠讓秘書跟自已說一句關上門來的話,已經實屬不易。
再問,那就冒昧了。
第二家是家外資企業,德資汽車零部件廠。
中方經理全程陪同,介紹得詳細周到。
但當調研組成員問到“對本地營商環境的建議”時,他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材料:“我們都寫在上面了,主要是希望進一步優化通關便利化……”
材料共三頁,全是套話。
第三家是開發區一家個體小廠,生產包裝紙箱。
老板倒是親自在門口等著,握手時手心全是汗。
會議室里只有一張舊沙發和幾把塑料凳。
老板親自倒茶,倒茶的手微微發抖。
肖建國問:“生產經營有什么困難嗎?”
老板說:“沒有沒有,都挺好。”
“聽說你們反映過電費太高的問題?”
“那是以前,現在解決了。”
老板端起茶杯,“各位領導喝茶,這是我們松山本地茶……”
話里話外只有一個意思:別問了,我不想惹事。
一上午跑了五家企業。
所有的笑容都很客氣,所有的回答都滴水不漏,所有可能觸及真實問題的缺口都被死死堵住。
從最后一家企業出來時,肖建國臉色鐵青:“李主任,這不對勁。這些人明明有話說,為什么不敢開口?”
李默沒回答。
他站在廠區門口,看著對面那條街——那里是松山最老的工業區,廠房低矮,道路坑洼。
幾個穿著工裝的中年人蹲在墻根抽煙。
“先回。”
他說。
下午走訪市直部門,情況更糟。
第一站是市自然資源局。
分管副局長接待,開場就說:“我們局主要管規劃和用地審批,營商環境這塊我們只涉及很小的一個環節。具體問題,您得問發改委或政務服務中心。”
調研組成員提出想查閱近三年工業用地審批臺賬,副局長面露難色:“這個……涉及商業秘密。要不這樣,我讓科室先梳理一下,過兩天報給市人常?”
“過兩天”是官場最常見的拖延話術。
第二站是市生態環境局。
接待的是辦公室主任,準備好的材料厚厚一摞,翻開來全是成績:審批提速多少、服務窗口滿意度多少、環評豁免清單多少項。
李默問:“有企業反映環評審批中指定第三方評估機構的情況嗎?”
主任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沒有,絕對沒有。我們嚴格依法行政。”
李默把一份復印件推過去——那是他昨晚收到的匿名舉報,某環評公司老板同時經營著環保設備銷售業務,很多企業為了通過環評,不得不同時購買其設備。
主任臉色變了,拿起復印件看了又看:“這個……這個是舉報人一面之詞。而且這件事不歸我們管,是下屬事業單位的業務……”
肖建國打斷他:“事業單位也是局里下屬。”
“那我們需要調查核實……”
主任開始冒汗。
李默沒再追問,起身告辭。
走出大門時,他低聲對肖建國說:“材料不會白給的。半小時內,這份復印件就會到劉建國的辦公桌上。”
肖建國明白過來,他帶著一點嘲諷道:“說了半天,在他們眼里,我們就是來挑刺的。”
“還是把我們當外人,不過這也難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