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所說的話都是猜測,但無塵佛子的語氣卻很篤定,似乎內心早已有了答案。
桑鹿的眼眸在他清雅的面龐上轉了一轉。
片刻后,她莞爾一笑。
“無塵佛子慧眼識人,桑鹿佩服。只是沒想到,佛子這樣的方外之人,竟也會關注這些虛名。我還以為像佛子這般出塵脫俗的人物,心中也會不染塵埃呢?”
無塵佛子聞言,神情微微一滯。
他無聲垂眸,蝶翼般的長睫掩住了琥珀色的瞳孔,同樣遮掩了眼底的神色。
方外之人?
……他并不是。
孟汀舟始終記得自已的名字,也記得自已的來處。
如今的他是無數信眾心中至高無上、純潔無瑕的無塵佛子,但在八年前,他卻是大道宮前任首席道子、大名鼎鼎的長汀劍長汀真君。
出家剃度、成為佛子不過是為了消除身上的魔氣所做的權宜之計,他終究是要回去的,不可能永遠待在這與世無爭的極樂之地。
大道宮乃是道爭之地,他從踏入仙途便一路都在爭斗,從未停止過一刻。
哪怕此刻穿上了無塵佛子的雪白袈裟,骨子里的他卻仍習慣了廝殺,也習慣了關注身邊的強者。
太虛院那一顆橫空出世的天驕和光真君,無疑是他關注中的重點,即便從未相見,他也打心底里將其當做自已追逐的目標與未來的對手。
過幾年便是宗門大比,到時他一定會回歸宗門,和光真君將成為他最強大的對手。
因此,當發現自已身邊偶遇的女修很可能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和光真君,孟汀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主動做出了試探之舉。
幸運的是,他試探成功了。
白衣佛子掀起眼簾,面上仍帶著一如既往的淡笑,柔和的眼底卻流露出一絲鋒芒。
“世人總是仰慕強者,作為當代金丹第一人,和光真君就如那閃閃發光的太陽一般耀眼奪目,怎能不讓人矚目呢?”
他平和坦然地說出這番話,好似這是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
桑鹿再次揚了揚眉。
嗯……看來孟汀舟這個佛子當的并不稱職,表面上看起來與世無爭,內里卻還殘留著大道宮的影子。
“咦咦咦?!”
丹田中,空桑樹綠螢也被無塵佛子這表里不一的模樣給鎮住了。
“美人怎么一下子變得不好看了。”
桑鹿悄然彎了彎唇。
這棵小樹純粹就是被無塵佛子的表象給騙住了,看外表他就像是一株純白無瑕的蓮花,空桑樹可以從他身上看到一些“同類”的影子,這才能感受到佛子的“美”。
可惜,孟汀舟并不是真的白蓮花。
他可是細雨化劍的長汀劍。
柔中帶剛,暗藏鋒芒,哪怕是輕柔溫潤的雨絲,都能成為他手中殺人的利劍。
這才是長汀劍孟汀舟。
桑鹿承認了孟汀舟的猜測,算是主動暴露了身份。
無塵佛子也表露出了自已的另一面,暴露了一部分真實的本性。
這樣的交流意外拉近了距離,接下來兩人的相處還算和諧。
佛子念經打坐,桑鹿就自顧自修煉。
閑暇時,二人就聊聊天。
聊的也多是道法,桑鹿也是才發現,孟汀舟是個極其好學的人,好像他骨子里就有一種緊迫感,讓他不斷地想要變強、再變得更強。
桑鹿不由猜測,或許這就是大道宮的氛圍?
據說大道宮里的修士一個個全都是修煉狂魔,而且極度好戰,一言不合就開打那種。
不過之所以會養成這樣的氛圍,也有原因。
云州大陸最北端有一處深不見底的懸崖,被稱作墟淵。墟淵到底有多深,無人知曉。
即便是渡劫大能都找不到墟淵的底。
墟淵之外則是無盡的虛空亂流與混沌罡風,哪怕是化神境的強者進入其中,也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被那些亂流與罡風毀去肉身、魂飛魄散。
傳說,墟淵便是數萬年前那一場仙魔大戰留下的創傷。
大戰撕裂了云州大陸與中州大陸,在二者之間留下了巨大的裂痕,墟淵便是那一道裂痕殘留的巨大傷口。
數萬年來,墟淵之中時不時就會爬出幾只妖魔。
大道宮建立在雪原山巔之上,往下便是那無盡的墟淵,最初的大道宮之所以設立,便是為了擋住墟淵里爬出來的魔族。
極北雪原物資匱乏,人煙稀少,又要擋住墟淵之中的妖魔,從一開始,大道宮內的弟子便絕不可軟弱半分,那樣惡劣的環境也不容許他們軟弱和退縮。
一旦軟弱,失去的便是生命。
他們肩負著守衛云州的重任,擔當著守護云州萬千生靈的脊梁,所以他們必須要求自已變得更強,強到能將妖魔攔在雪原之外。
盡管在這一萬年中,墟淵之下爬出來的妖魔越來越少,大道宮也仿佛隨著墟淵的沉寂沒落下來,但仍然沒有拋棄道爭的傳統。
道爭,是大道宮刻在骨子里不可磨滅的靈魂。
桑鹿這些年早已將太虛院的典籍看了一遍,對各大仙門的了解不算少,她之前就猜到,孟汀舟身上的魔氣大概率是從墟淵染上的,而今當上無憂寺的佛子,解決了魔氣,估計大道宮那邊也應該知情。
恐怕這人最后還會回大道宮。
她心中這般思量著,表面上卻仍是一派平淡。
孟汀舟未來會如何,與她無關。
本就沒有必要太過關注。
如今雖一路同行,但也不過是萍水相逢罷了。
桑鹿心態很好,和孟汀舟之間的相處也很平常心。
甚至因為兩個人都十分喜愛鉆研道法,時常論道的緣故,不過短短時間下來,關系就變得頗為融洽。
孟汀舟是個很有悟性的人。
陸鏡觀也有悟性,但他的悟性側重點在劍道方面。
楚天南的靈根資質很好,但他的悟性卻不那么強,反正算不上出彩。
孟汀舟卻是一個實實在在悟性極強的人,經常會因為桑鹿的一句無心之語而若有所悟。
他的悟性不局限于哪一個領域,劍道他可以悟,水之道他也可以悟,木之道他也可以悟,只要是他有所涉及的領域,他都能悟。
僅僅同行兩天,就已經有了兩三次小小的頓悟。
看得桑鹿都有些嘆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