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小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喉嚨里不受控制地“咕咚”咽著口水。
可他們誰也不敢動。
哪怕饞得心尖尖都在發(fā)顫,也只是用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瞅著自己的爸爸媽媽,瞅著自己的奶奶和太奶奶。
那眼神里,是渴望,是膽怯,也是最純粹的等待。
沈余蘿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狗蛋那張又渴望又害怕的小臉上。
她笑了笑,打破了這片凝滯。
顧煜宸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默契地將自己面前那碗飯推了過去。
沈余蘿接過來,拿起筷子,干脆利落地夾了一大筷子金黃噴香的炒鴨蛋。
那塊鴨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狗蛋碗里那座“小雪山”的頂上。
“快吃吧,狗蛋。”
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大家也都別愣著了,再不吃,菜可就真涼了。”
周家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炕桌最上首,那個一直沉默著抽著旱煙的周大牛的身上。
周大牛磕了磕煙桿,將煙灰在桌腿上敲掉。
他渾濁卻精明的眼睛掃過三個客人,又看了看自己那幾個眼巴巴的孫子孫女。
“吃吧。”
他開了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yán)。
“解放軍同志是真心實意,咱們再推三阻四,就是不識好歹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都吃!別讓客人的心意涼了!”
這話一語雙關(guān),既是指飯菜,也是指人心。
有了周大牛發(fā)話,周國柱和謝小芳才像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們是真的怕占了天大的便宜,又怕拂了客人的好意,心里跟油煎似的,難受極了。
其實這三斤米,十一個人分,壓根就不算多。
大人小孩,一人一碗,也就將將夠分。
孩子們吃這一碗興許能飽,可他們這些下午還要下地掙工分的壯勞力,光靠這一碗飯,是萬萬頂不住的。
但孩子們可不管這些。
得到允許的一瞬間,四個小腦袋幾乎同時埋進了碗里。
他們吃得那樣香,那樣滿足,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像四只偷吃了糧食的小倉鼠。
天哪!
這就是白米飯的味道嗎?
又軟又糯,帶著一股子清甜,比過年吃的肉都香!
今天真是太幸福了!
不僅有甜到心坎里的奶糖,還有這輩子都沒吃過的,香噴噴的大米飯!
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模樣,謝小芳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趕緊扭過頭去悄悄抹了一把。
沈余蘿飯量小,一碗米飯下肚,就覺得剛剛好。
可顧家兩兄弟正是能吃的年紀(jì),一碗飯顯然只是墊了個底。
顧煜宸最先吃完,他什么也沒說,自然而然地伸手,從筐里拿了個窩窩頭。
他掰開,就著臘、肉咸菜,面不改色地大口吃了起來。
當(dāng)兵的在野外拉練,別說窩窩頭了,草根樹皮都啃過,這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么。
顧煜霆有樣學(xué)樣,也拿了一個。
他咬了一口,粗糲的口感剌得他舌頭有些不習(xí)慣,但細(xì)細(xì)嚼著,卻有一股子糧食本身的淳樸甜香。
“嘿,這個好吃!”
他眼睛一亮,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溫?zé)岬挠衩缀魢:魢5模缘貌灰鄻泛酢?/p>
“香!真香!”
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周家所有大人的眼里。
他們看著兩位城里來的同志,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那么自然地吃著他們平日里都快吃膩了的粗糧。
那份坦然,那份不見外,比任何語言都來得更有力。
周國柱一個嘴笨的莊、稼漢,感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能一個勁地給他們夾臘、肉。
老大娘的眼眶,不知不覺就紅透了。
她和老頭子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他們家今天,是真真正正地,遇到大好人了!
一頓飯的工夫,賓主盡歡。
熱騰騰的飯菜下了肚,屋子里那份暖融融的氣氛,更是熨帖著每一個人的心。
飯后,太陽已經(jīng)偏西,到了社員們下午上工的時辰。
周國柱和謝小芳麻利地收拾著碗筷,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笑意。
老大娘的活計輕省些,就是在隊里的曬谷場上翻翻谷子,看著別讓雞鴨糟蹋了,所以還能帶上三個小的孫子孫女。
周國柱擦了擦手,走到顧煜宸他們面前,憨厚地搓著手。
“三位同志,今天真是……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他嘴笨,翻來覆去也只會說這一句。
“下午就讓狗蛋帶著你們在村里轉(zhuǎn)轉(zhuǎn),這小子皮實,村里村外沒有他不知道的地兒!”
他轉(zhuǎn)過頭,嚴(yán)肅地叮囑大兒子。
“狗蛋!你給我聽好了!下午一定要帶好哥哥姐姐們,要是讓他們有半點不高興,看我回來不抽你!”
狗蛋挺起小胸脯,大聲應(yīng)道:“爹,你放心吧!保證完成任務(wù)!”
周國柱這才放心地扛起鋤頭,和謝小芳一道匆匆出了門,趕著去掙下午的工分了。
于是,狗蛋就成了三人的專屬小向?qū)А?/p>
他果然沒吹牛,小小的身影在前面帶路,嘴里像只快活的百靈鳥,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那邊是咱們村的打谷場,秋收的時候可熱鬧了!”
“前面那棵大槐樹,比我爺爺?shù)臓敔斈昙o(jì)都大!”
“姐姐,要不我還是帶你們?nèi)ズ舆叞桑∧抢锏乃钋澹€能摸到滑溜溜的鵝卵石!”
三人跟在他身后,聽著他清脆的童音,看著鄉(xiāng)間純樸的景色,只覺得心情都跟著飛揚起來。
白水河的水果然清澈見底,河床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顧煜霆童心大起,脫了鞋襪就想下水,被顧煜宸一個眼刀給瞪了回去。
時間就在這悠閑的溜達中,悄然滑到了下午四點多。
西斜的太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沈余蘿看了看天色,輕聲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顧煜宸點了點頭。
回程的路上,沈余蘿的心里卻一直在盤算著一件事。
中午那頓飯,周家人拿出了家里最珍貴的臘、肉來招待他們。
那份情誼,沉甸甸的。
顧煜宸是軍人,紀(jì)律嚴(yán)明,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
可他們白白吃了人家一頓飯,還讓周家破費了那么金貴的臘、肉,就這么走了,她心里實在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