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對是今天這桌飯菜的“頂梁柱”!
“來來來,都坐,都坐!”老大娘熱情地招呼著。
她轉身又進了灶房,不一會兒,就抱著一個巨大的、熱氣騰騰的蒸籠走了出來。
她徑直走到顧煜霆身邊,“哐當”一聲,把那巨大的蒸籠放在了他手邊的空位上。
“小同志!”老大娘的聲音洪亮,臉上笑開了花,“你嫂子說了,你正長身體,飯量大!這一籠屜的白米飯,就放你旁邊了!”
“你可得吃飽了,千萬別客氣!”
顧煜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家嫂子,卻只看到沈余蘿正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明顯是在憋笑。
他又看向自家親哥,顧煜宸則壓根沒看他,正體貼地用袖子擦拭著沈余蘿面前的凳子。
顧煜霆:“……”
行,你們是親兩口子!
就在他欲哭無淚的時候,周國柱也端著他們自家的主食上了桌。
那是一個荊條編的筐,里面裝著一個個灰黃色的、看起來就又干又硬的窩窩頭。
謝小芳則端來一個豁了口的大陶盆,盆里是滿滿一盆黏糊糊、黃澄澄的糊糊。
顧煜霆看著那盆糊糊,好奇心壓過了尷尬,下意識地就問了一句。
“大哥,這又是什么菜啊?瞧著黃燦燦的,還挺好看。”
周國柱正在分發窩窩頭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同志,這不是菜。”
“這是我們家自己種的玉米磨的面,熬的糊糊。”
“那窩窩頭也是,摻了點黑面和野菜,是我們家的主食。”
顧煜霆整個人都愣住了。
主食?
就這?
他看著眼前那筐能當石子兒砸人的窩窩頭,又看看那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再對比一下自己身邊這冒著雪白熱氣、散發著濃郁米香的大米飯……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堵在了他的喉嚨口。
就在這時,他的胳膊肘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是沈余蘿。
她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咱們來做客吃飯,總不能干坐著等吃的吧?”
“還不快幫忙給大家添飯?”
顧煜霆一個激靈,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他猛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拿起桌上摞著的一疊粗瓷碗。
“對對對!嫂子說得對!”
他臉上重新堆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動作麻利地掀開蒸籠蓋子,拿起飯勺就開始往碗里裝飯。
“來來來!都別客氣!今天米飯管夠!”
“大哥大嫂,還有大娘,我先給你們盛!”
雪白的大米飯冒著滾滾熱氣,那股子純粹的糧食香氣,幾乎要將臘、肉的霸道都給壓下去。
顧煜霆手腕翻飛,一勺一勺,裝得又快又穩。
他這會兒腦子轉得飛快,心里跟明鏡似的。
原來嫂子打的是這個主意!
怪不得!
怪不得她非要讓大娘把三斤米全給煮了!
還非得扯個“我弟弟飯量大”的由頭!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一家三口吃獨食。
她是怕直接說出來,這淳樸的一家人會拼了命地拒絕。
想通了這一層,顧煜霆手里的飯勺,掄得更起勁了!
周國柱和老大娘他們,一開始還真沒反應過來。
他們就眼睜睜地看著顧煜霆盛飯,以為這小同志是先盛出來,等會兒方便他們自己吃。
畢竟是客人帶來的金貴糧食,哪有主人家先吃的道理?
可誰都沒想到——
顧煜霆飛快地盛好了四碗,沈余蘿和顧煜宸已經極有默契地一人端起兩碗。
下一秒,那四只盛得冒尖的白米飯,就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周國柱、謝小芳、老大娘,還有周大牛的面前。
“砰、砰、砰、砰。”
四聲輕響,卻像四記重錘,砸得周家人全都懵了。
周國柱最先回過神,他黝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一雙手在身前胡亂地擺著。
“使不得!使不得!”
他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解放軍同志,這可使不得啊!這是你們的口糧,我們怎么能吃!”
老大娘也急了,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驚慌,伸手就要把碗推回去。
“對啊!我們吃窩窩頭就行!這白米飯金貴著呢,你們吃,你們吃!”
沈余蘿卻笑著按住了老大娘的手,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
她笑得眉眼彎彎,聲音又軟又糯。
“大娘,您這話就見外了。”
“這有什么金貴不金貴的?不都是填肚子的糧食嘛。”
“進了肚子,可就分不出哪個是米,哪個是糠了。”
她這話說得俏皮,卻讓周家人的心頭更是一酸。
怎么能一樣?
那窩窩頭剌嗓子,這白米飯是救命的糧啊!
謝小芳更是急得臉都紅了,她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嘴里連聲說著。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們不能占你們的便宜!”
就在這推拒的片刻功夫,顧煜霆手速飛快,已經又盛好了四碗。
他咧著一口白牙,笑得像個太陽。
“來來來,小朋友們也有份!”
他身子一轉,就把那四碗米飯,穩穩地放在了狗蛋和他哥哥姐姐們的面前。
米粒飽滿,泛著油潤的光澤,堆得像一座座小雪山。
這一下,謝小芳是真急了,她“噌”地一下站起來,急得差點要拍自己的大腿。
“哎呀!小同志你怎么也給娃兒們盛了!”
“我們大人就算了,我們不用吃這么好的!這是你們帶來的口糧,都給我們吃了,你們到時候吃不飽可怎么辦啊?!”
這話里帶著哭腔,是真心實意的焦急。
沈余蘿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
她不緊不慢地拿起筷子,沖著謝小芳眨了眨眼,語氣里帶著一絲狡黠。
“大姐,這你就不用擔心了。”
“我們要真是吃不飽……”
她故意拖長了聲音,目光在桌上那筐窩窩頭上轉了一圈。
“……那我們就只能厚著臉皮,跟大姐你分幾個窩窩頭吃了。”
一句話,把所有人都給說愣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四個孩子,從那碗雪白的米飯被端到面前起,就再也移不開眼了。
他們這輩子,別說吃了,就是見都沒見過這么白、這么香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