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起東方昊接旨時的復雜神色,回想起青州密報中提及東方昊大軍行進時“秋毫無犯”,并未真個沖擊鷹嘴山核心區域。再結合張云祿的分析……
“好一個東方昊……好一個牧長青……”
周景帝忽然輕笑一聲,笑容卻無絲毫溫度。
“一個演苦肉計,一個扮狠辣角。
一個想保存實力,避免與強敵結下死仇;一個要留人質,換取喘息之機,同時……也是在給朕傳遞一個信號?”
“陛下明鑒。”
張云祿低聲道,“牧長青生擒而不殺,擄人而揚言威脅,確有給東方昊臺階,也給朝廷、給陛下您一個不得不暫緩攻勢的理由之意。
東方昊若真是‘被迫’因愛女性命受制而退兵,于朝野輿論、于青州軍心,都算有個勉強說得過去的交代。
而他東方家族,也可暫時從這場風暴中心抽身。”
“哼!”周景帝冷哼一聲,“他想抽身?他把朕的旨意當兒戲?把二十萬大軍的潰敗當演戲的戲臺?把皇權威嚴置于何地?!”
怒意再起,但這次更多是一種被臣子算計了的冰冷憤怒。
“陛下,東方昊確有罪責,辦事不力,損兵折將,折損天威,理當嚴懲。”
張云祿肅然道,“然,眼下之急,非追究東方昊之過,而在如何應對牧長青此獠。
此子經此一戰,兇威更盛,青州境內,短期內恐無人能制。
且其師門親友,因東方昊之敗,想必也已安然退守鷹嘴山險地,據險而守。
強攻硬打,代價太大,且正中牧長青下懷,其必倚仗地利與那神秘莫測的鷹嘴山神,與我軍長久周旋。”
周景帝停下腳步,目光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宮闕,看到遙遠的青州大地。
“張愛卿所言不錯。”
他緩緩道,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靜與肅殺。
“東方昊無能,戰既敗之,朕暫且記下。
牧長青……此子已成氣候,單純大軍圍剿,非但難以奏效,反可能再損兵折將,徒增笑柄。”
他轉過身,眼中厲色一閃:“他不是想要青山府這塊地盤嗎?他不是以青山府為根基,收攏人心,發展勢力嗎?好,朕便給他!”
“陛下之意是……”張云祿心念電轉。
“傳朕旨意!”
周景帝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第一,申飭東方昊喪師辱國、作戰不力之罪,革去其征東將軍之號,削其三年俸祿,令其戴罪立功。
仍暫領青州都護之職,于三百里外扎營,整飭兵馬,無朕明旨,不得再退,亦不得擅自進攻!”
這是明貶暗保,也是將東方昊牢牢釘在青州這個爛攤子上,讓他繼續面對牧長青這個燙手山芋。
“第二。”
周景帝繼續道,語氣更加森寒,“命青州及周邊各州府,即刻起,封鎖通往青山府的所有官道、商路、山路、水路!
嚴查一切往來人員貨物!凡青山府外出之商販、修士、百姓,無朝廷特批文牒,一律視為牧長青同黨,可就地擒拿,敢有反抗,格殺勿論!
凡欲進入青山府之物資,尤其是糧草、丹藥、礦石、法器材料等戰略物資,一律嚴禁!”
“第三,”他眼中閃過殘酷的冷光,“傳令給東方昊及青州各府駐軍,對青山府,實行絕戶之策!
無需強攻山門,只需牢牢鎖死其與外界的聯系!朕要讓他青山府,成為一座孤島,一座死城!”
張云祿心頭一震,陛下這是要行釜底抽薪、長久圍困之策!
“陛下高瞻遠矚。”
張云祿深吸一口氣,分析道:“青山府雖經牧長青多年經營,物產漸豐,又有鷹嘴山靈脈支撐,但其畢竟只是一府之地,人口有限,產出亦有極限。
尤其是糧食、食鹽、布匹等民生必需品,以及煉制丹藥、法器、符箓的特殊材料,大多依賴外部輸入。
一旦封鎖,短則數月,長則一兩年,其府內儲備必然耗盡。”
“屆時,民生凋敝,物資匱乏,物價飛漲,人心惶惶。
牧長青縱有通天修為,能擋百萬大軍,卻擋不住百姓餓肚子,擋不住修士無丹可服、無法器可用!
其內部必生亂象,矛盾激化。他要么坐視根基崩潰,要么……就只能主動出來,尋求決戰,或者向朝廷低頭!”
“正是此理。”
周景帝負手而立,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掌控一切的、冰冷的笑容:“牧長青不是能打嗎?不是有恃無恐嗎?朕便不與他打。
朕要困死他,耗死他!看他那點微末基業,能支撐多久!
看他麾下那些修士、百姓,在饑餓與絕望面前,還能對他保持多久的忠誠!”
“此計雖緩,卻勝在穩妥,可最大限度減少我軍傷亡,亦可靜觀其變。”
張云祿補充道,“同時,此等嚴厲封鎖之下,也能試探出,九州之中,還有哪些勢力,敢暗中與牧長青勾結,輸送物資。屆時,便可一并清算!”
“不錯。”周景帝點頭:“此外,傳令九州各州府,嚴密監控玄天劍宗動向及其門下弟子。
再以朕的名義,傳訊天道宗、御獸宗、海王宗、玄冥宗、萬毒宗五大宗門,朕……支持他們在九龍山召開九州峰會,商討應對牧長青此等魔頭之事宜。
告訴他們,朝廷對此,樂見其成。”
這是赤裸裸的驅狼吞虎,借刀殺人之計!
鼓動五大宗門聯手向玄天劍宗施壓,甚至可能爆發宗門大戰。
屆時,無論結果如何,雙方必然元氣大傷,朝廷坐收漁利。
張云祿心中暗嘆陛下手段之老辣狠絕,躬身應道:“臣,遵旨!即刻擬旨,八百里加急發往九州及各地!”
“去吧。”周景帝揮了揮手,重新坐回龍椅,目光幽深地望著御階之下那攤玉簡與木案的殘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牧長青……東方昊……”他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們想演一出被迫僵持的戲,給朕看,給天下看?
好,朕便陪你們演下去。只是這戲臺……由朕來搭,這戲碼……由朕來定。
朕倒要看看,在這座朕親手打造的絕望孤島上,你這頭洪荒兇獸,還能咆哮多久。
而你東方昊……這根不聽話的墻頭草,又該如何在朕的棋盤上,繼續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