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白未晞背著她那略顯陳舊的竹筐,推開東廂房門時,堂屋那扇臨時隔間的木板門,恰好悄無聲息地拉開一道縫隙。
縫隙后,鄭三娘的臉半隱在昏暗中,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釘在了白未晞的背上。
她不是看人,而是盯著那個竹筐。那眼神里的東西太過復雜洶涌,震驚、駭然、難以置信,幾乎要沖破她臉上刻意維持的憔悴蒼白。
白未晞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那窺視的目光不過是掠過墻角的晨風。她徑直走向院門。
就在她手指觸及冰涼門閂的瞬間,身后傳來略顯急促、卻又強行放輕放軟的腳步聲。
“白、白姑娘……早啊。” 鄭三娘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副細弱的調子,卻隱隱發緊。
白未晞回身。鄭三娘已站在幾步外,裹著那身寬大舊衣,頭發草草挽著,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眼神卻控制不住地往竹筐上飄。
“早。” 白未晞應道。
鄭三娘心頭狂跳。不會錯!
哥哥鄭彪一個多月前派人緊急傳回的消息,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獨身、背竹筐、穿布裙的年輕女子,話少……”
眼前這人,每一條都對得上!獨身,背竹筐,麻衣布裙,年輕,話少得讓人心慌。
可她怎么會在這里?還在阮家租住?
鄭三娘強壓下喉頭的干澀和后背瞬間冒出的冷汗,臉上笑容更顯勉強:“白姑娘……這是要出門?天冷呢。”
“嗯,走走。”
“去……去海邊嗎?” 鄭三娘的目光再次掠過竹筐,試圖從那些磨損的竹篾紋路、常見的款式上找出否定的證據,可越看,心越沉。
哥哥描述得并不細致,但這竹筐……雖然很多人都用,也很常見,可偏偏出現在這人身上,就讓她毛骨悚然。
“姑娘這筐子……看著挺結實,用了有些年頭了吧?”
“是。” 白未晞的回答依舊簡短,目光平靜地落在鄭三娘臉上,那眼神沒什么情緒,卻讓鄭三娘覺得自已所有的心思都被一眼洞穿。
她喉嚨發緊,幾乎要維持不住表情。但還是強忍著,繼續問道:“白姑娘來島上……是有事情要辦?還是……路過歇腳?”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
“路過。”
路過!鄭三娘心中一動,隨即又升起一絲僥幸。
路過就好,路過就意味著不會久留。
自已現在只是個“海難幸存者”,只要不露破綻……
破綻!鄭三娘下意識地想摸向腰間暗袋,又硬生生忍住。不行,絕不能有任何多余動作。
“鄭姑娘還有事?” 白未晞見她眼神飄忽,臉色變幻,出聲問道。
“沒、沒事了!” 鄭三娘像被燙到般連忙擺手,“白姑娘慢走,天寒……多當心。”
她目送著白未晞拉開院門,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才渾身發軟地靠在冰涼的墻上,心臟仍在胸膛里怦怦亂撞。
怎么會這么巧?!收到哥哥的傳話后,心驚膽戰地縮了一個月,眼見無事發生,才大著膽子做了一單“買賣”,劫了一條從漳州北上的客貨船。
沒想到做完活返航時突遇罕見的風暴,他們的船被浪打散,自已也落了水,抱住塊破船板漂了不知多久,才被阮大成的船救起。
為了活命,也為了暫時有個落腳地打探消息,她只能順水推舟,假裝自已就是那條被劫客貨船上的落難乘客。
她原本打算,等養好傷,再去聯系幫里。可萬萬沒想到,竟然在這里,在阮家,撞見了哥哥嚴令躲避的“煞神”!
必須更加小心。鄭三娘用力掐了掐自已的虎口,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些。
現在最重要的是絕不能引起那位白姑娘的絲毫懷疑。
她深吸幾口帶著寒意的空氣,努力讓臉上的肌肉放松。
鄭三娘轉身,腳步虛浮地走向灶間。阮阿婆正在灶臺邊忙碌,鍋里煮著粥,熱氣蒸騰。
“阿嬸,” 鄭三娘聲音細細的,“我……我來幫您燒火吧?我躺著也是不安……”
阮阿婆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溫和卻帶著打量:“你身子還沒好利索,多歇著。燒火有瀾語呢。”
正說著,阮瀾語揉著眼睛從里屋出來,看到鄭三娘,腳步頓了頓,便走到灶膛邊坐下,默默拿起火鉗。
鄭三娘敏銳地察覺到小女孩那絲不易親近的疏離,但她此刻無心計較這個。
她順從地點點頭,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院門方向。
接下來的幾日,鄭三娘如同一根繃緊的弦,時刻留意著東廂房的動靜。
白未晞依舊是那副模樣,對鄭三娘的存在視若無睹,既無額外的關注,也無刻意的回避。
起初,這種平淡讓鄭三娘更加不安,總覺得那平靜的目光下藏著洞悉一切的冰冷。
她連夜里睡覺都不敢完全沉入夢鄉,生怕漏過一絲異常的聲響。
可一天天過去,白未晞對她并不曾有過任何試探或特別的打量。
漸漸地,鄭三娘那顆懸著的心,一點點落回了實處。
心防稍懈,注意力便不由自主地轉移到了別處,尤其是那個救了她、又給予她暫時容身之所的男人身上。
阮大成是個典型的跑海漢子,身材魁梧,說話聲音洪亮,笑起來帶著海風般的爽朗。
他待人實在,對老娘孝順,對女兒疼愛。
回來后,他除了幫著修補漁網、整理船具,便是盡可能多地陪伴阮瀾語,補償缺失的父愛。
對鄭三娘,他會留意她喝藥是否按時,吃飯時若看到好菜,也會自然地往她碗邊撥一點,語氣平常地說一句“多吃些,養身子”。
他還會從港口帶回一些不算值錢卻實用的小物件給鄭三娘。比如一塊厚實些的包頭巾,或是一小盒防凍裂的膏脂。
這些細致的關懷,像冬日里灶膛中持續散發的暖意,并不灼人,卻一點點滲透進鄭三娘冰封且充滿算計的心里。
她自幼混跡于水匪幫派,見慣了刀口舔血、爾虞我詐,男女之間也多是露水情緣或利益交換。何曾被人如此純粹地、不帶目的地善待過?
即便她知道,阮大成的善意多半源于他本身的仁義和對“落難者”的同情,但這份質樸的溫暖,對她而言,依舊陌生而珍貴。
她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阮大成。
看他粗糲的大手如何靈巧地修補漁網復雜的結節,聽他中氣十足地和村里漢子談論海流魚汛。甚至留意他偶爾沉默時,望著海面出神的側臉,那被風霜刻畫出紋路的眼角眉梢,透著一種踏實可靠的力量。
有時阮大成和阮瀾語玩鬧,將女兒高高舉起,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那畫面里的溫情,會讓鄭三娘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計,看得微微出神,心底某個冰冷堅硬的角落,被不斷觸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