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小院里,灶火燒得旺,驅散著冬日的濕寒。
堂屋被臨時收拾了一下,鄭三娘被安頓在靠墻的木椅上,手里捧著一碗熱姜湯,小口啜飲,依舊低垂著頭,偶爾發出輕微的咳嗽。
阮阿婆忙前忙后,燒水,煮粥,拿布巾,找替換的干凈舊衣。她的動作麻利,眼神溫和。
對于這個兒子從海上帶回來的陌生女子,她心懷憐憫,也愿意給予暫時的庇護和照顧,但多年的生活閱歷讓她保持著一種審慎的距離。
阮大成卸下行囊,長舒一口氣,目光在屋內掃過,隨即落在了安靜立在門邊陰影處的白未晞身上。
他之前注意力多在虛弱的鄭三娘身上,此刻才更清楚地看到這位家中多出的住客。
年輕,異常白皙,沉靜得幾乎與昏暗的光線融為一體。
“阿娘,這位是……?” 阮大成疑惑地看向母親。
阮阿婆聞言忙道:“哦,這是白姑娘,白未晞。在咱們家東廂房租住了有些日子了?!?/p>
她介紹得簡單直接,“白姑娘喜靜,人很好。”
阮大成聽懂了,這是位付錢住下的客人,且不喜打擾。
他臉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對白未晞抱了抱拳,聲音洪亮卻客氣:
“原來是白姑娘!住得可還習慣?家里簡陋,有什么需要的,跟我阿娘說一聲就成?!?/p>
白未晞微微頷首,算是回禮,應了聲“嗯”
兩人的交流短暫而清晰,一方客氣,一方疏離。
然而,這番簡短的對話,卻似乎引起了椅子上那位虛弱女子的注意。
鄭三娘原本低垂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捧著姜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極快地、借著喝湯的動作,抬起眼簾,朝著白未晞的方向瞥去一眼。
白未晞自然捕捉到了這道目光。那其中一閃而過的評估與探究,與她外表的柔弱更加違和。但她面上毫無波瀾,仿佛未曾察覺。
阮瀾語此時緊挨著她阿婆站著,小手抓著阿婆的衣角,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椅子上的鄭三娘,又看看正在解下油布褂子、露出里面尋常短打的爹爹。
爹爹回來了,她當然是最高興的,可這個突然出現的、需要爹爹和阿婆額外關照的女子,讓她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別扭。
她不是討厭,就是……不習慣。家里好像一下子多了個陌生人,占據了爹爹和阿婆的一部分注意力。她抿了抿唇,往阿婆身后又靠了靠。
阮大成此時還未注意到女兒的不適,只是看了一眼瑟縮的鄭三娘,語氣里帶著同情,“三娘她……唉,也是命大。”
“人救回來就好?!?阮阿婆點點頭,將找出來的衣服遞給鄭三娘,“鄭姑娘,這是我之前的舊衣裳,洗得干凈,你別嫌棄。先去后面小間擦洗一下,換身干的,免得寒氣入骨。熱水都備好了?!?/p>
她指了指堂屋后面用木板隔出的一個小空間,那里通常用來堆放雜物,此刻臨時收拾出來,擺了個木盆。
鄭三娘抬起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感激和惶恐,她放下碗,連忙站起來道謝:“多謝阿嬸……我、我……”
“先去洗,身子要緊?!?阮阿婆扶住她,將她送進去后,確定她自已一個人可以后 才出來。
阮大成這才走到水缸邊,舀了瓢冷水,胡亂洗了把臉,抹去滿臉的疲憊與風塵。
林默在一旁整理好自已的書袋,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阮家略顯不同往常的氣氛,懂事地對阮阿婆和阮大成道:
“阿婆,大成叔,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家了。白姐姐,瀾語,我明日再來找你們。”
“好,路上小心?!?阮阿婆點頭。
林默又對白未晞笑了笑,背上書袋,離開了小院。
白未晞也回了自已的屋子。
阮大成看著站在一邊,都沒應聲林默,小臉上沒什么表情的女兒。心里明了,女兒這是有些不自在了。
他走過去,揉了揉阮瀾語的頭發,聲音放得柔和:“瀾語,爹回來了,不高興?”
阮瀾語抬起頭,看著爹爹熟悉的笑臉,那點別扭消散了些,小聲說:“高興。”
“爹這次給你帶了點小玩意,在包袱里,等會兒拿給你?!?阮大成哄道,又看了一眼隔間方向,壓低聲音對阮阿婆說,“阿娘,三娘的事……您多費心。她一個女子,落了難,實在無處可去,我才……”
“我省得?!?阮阿婆打斷他,語氣平靜,“救人一命是積德。先讓她養好身子再說。只是……”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的孫女,“家里突然多了個人,瀾語怕是要適應些日子。”
這時,隔間的門輕輕打開,鄭三娘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略顯寬大的舊衣裙走了出來。
濕發被她草草挽在腦后,臉色依舊蒼白,但洗去污垢后,面容更顯清秀,只是眉眼間那股驚惶與脆弱依舊揮之不去。
她走出來,對著阮阿婆和阮大成,又深深行了個禮:“多謝阿嬸,多謝阮大哥收留……大恩大德,三娘沒齒難忘?!?聲音依舊細弱,帶著哽咽。
“快別這樣,先坐下?!?阮阿婆扶她坐下,又去盛了碗熱粥,“先吃點東西,暖暖胃?!?/p>
鄭三娘接過碗,小口吃著,動作斯文,眼神卻不時悄悄打量四周。
簡陋卻整潔的堂屋,墻上掛著的漁網和斗笠,灶間傳來的煙火氣,依偎在老人身邊帶著好奇與一絲戒備打量她的小女孩。
阮瀾語靠在阿婆腿邊,看著鄭三娘吃飯,又看看爹爹。
爹爹正就著咸魚和菜干,大口吃著阿婆端上來的飯食,偶爾和鄭三娘說一兩句“慢點吃”、“多吃些”之類的話。
她心里的那點不自在又悄悄冒了出來,她把臉埋進阿婆的衣襟里,輕輕蹭了蹭。
阮阿婆感受到孫女的情緒,拍了拍她的背,沒說什么。目光卻與兒子在空中短暫交匯,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