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國貿酒店。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停車場。
“羿哥,我們到了。”
坐在副駕的小助理宋悠悠輕聲提醒。
孫羿緩緩睜眼,深吸了口氣,略微清醒了一下。
來時的路上,他不小心睡著了。
一連幾天的飯局,搞得他身心疲憊。
可又不好拒絕。
他萬萬沒想到,作為春晚總導演的第一個挑戰,居然是在酒桌上!
起初,他覺得作為春晚總導演,前期的工作主要是定方向、選主題,然后搭班子、等節目,應該不至于太忙。
舞臺改造和技術升級有團隊盯著,節目風格和核心要求也已經明確下發,他這個總導演只需要處理親自抓的幾個“導演特供節目”就好。
這方面,他心里也基本有了譜,先不說外面,光是星空自家的藝人們,就能湊出不少精品節目,他這個總導演再給把控一下關鍵環節,可以說,前期的籌備工作,基本是圓滿完成的。
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
明面上的職責,確實被他完成的很好。
但孫羿唯獨有一點沒考慮。
那就是,他實在是低估了“央視春晚總導演”這七個字在地方臺和整個文藝圈里的分量與引力。
自從一周前,央視那份蓋著大紅章的節目征集通知飛向全國,他的私人電話和工作手機就再沒消停過。
全國上下,但凡有點實力的地方電視臺,幾乎都動了起來。那些在京設有辦事處或者能七拐八繞找到門路的聯系上他本人的,請柬、電話、托人帶話......反正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各種各樣的邀請雪花般飛來。
偏偏很多邀請,他還不能拒絕。
不是文藝界的各位老前輩,就是各大演繹團體,相聲、曲藝、話劇等等等等,隨便拎出一位都是老藝術家,他這個做小輩的,那是一點也不敢怠慢。
可還算好的,畢竟這些老藝術家都是實打實的表演一線,跟孫羿溝通,也都是出于今年春晚的節目。
談主題、談核心、談形式。
省下的那幫各地市電視臺,可就不按套路出牌了。
京城電視臺近水樓臺,臺長親自給他打電話,語氣熱絡無比,話里話外都是“孫導咱們老關系了,一定得多支持”,這飯局根本就推不掉。
有了第一家,就有第二家。
別看孫羿近些年一只把精力都放在了電影上,但星空的電視劇部門可不弱,平均下來,每年的盈利,不必電影少,而且渠道已經擴大到了全國幾乎所有的衛星電視臺。
這有了京城衛視做榜樣,一個個的,就全都冒出來了,生怕落了后。
江浙臺、東方臺、水果臺...接踵而至。
孫羿每天的日程表上,除了正經的工作會議之外,幾乎塞滿了各種名目的飯局、茶敘、會所小聚。
這些人目的非常明確...揣摩文件精神哪有直接問總導演來得快、來得準?
他們在央視內部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早就打聽好了,知道今年春晚,孫羿這個總導演是實打實掌握核心創意和最終節目生殺大權的,絕非掛名。
今年春晚到底什么風向?哪種類型的節目更受青睞?民族特色具體怎么把握?創新尺度在哪里?等等等等....這一大堆問題,文件上寫得再清楚,也不如總導演親口解釋一句來得踏實。
地方臺準備時間有限,萬一理解偏差,選送的節目在第一輪就被刷掉,那可是白費功夫了,關鍵也丟面子。
孫羿理解他們的難處和急切。雖然不勝其煩,但大多數邀請,只要找上門了,他還是盡量答應。畢竟工作也需要溝通協調,閉門造車也不行。
可他沒想到,這種溝通的“形式”會如此讓人頭疼。很少有地方臺會選擇在正式的辦公室談事,多半是安排在豪華酒店的中餐廳或者私密會所的特別包間。
國人的人情社會,吃吃喝喝在所難免,文藝圈尤甚,孫羿酒量其實不錯,但也但也架不住幾乎天天有局。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最讓他感到棘手甚至有些尷尬的是,不少飯局,等他到了才發現,作陪的不僅僅是電視臺領導或導演,還有他們力推的演員,清一色年輕漂亮的小姑娘,不是唱歌的,就是跳舞的,全是各個臺的當家花旦。
這可要了命了。
他又沒法拒絕。
人家來了,一口一個“孫導”叫得恭敬,又是敬酒又是探討藝術的,身為總導演,他總不能因為多了個演員在場就拂袖而去吧.....那也太失禮了。
就算是他是知名大導演,也沒有這么干的,何況星空還跟這些電視臺有合作。
可這種場合,說實話,對孫羿而言簡直是種意志力的考驗。美酒佳肴、恭維奉承、還有那些或明艷或清純,帶著明確目的的年輕面孔環繞......純純就是誘惑人犯錯誤的環境。
他每次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話題緊緊鎖在節目本身,態度客氣但保持距離,酒能少喝就少喝,心里只盼著快點結束。
今天南云臺這個局,他估摸著也是如此。
原本他都想推了,但想了想,還是點頭來了。
沒辦法,他跟南云臺還有著一份香火情。
當年拍攝《士兵突擊》,劇組在南云取景,得到了當地不少支持,后來劇集播出,也是南云電視臺率先慧眼識珠,購入了首播權,讓孫羿當年的第一筆投資回了本。
這份舊誼,讓他不好斷然拒絕,何況這些年,南云臺跟星空的合作,也一直不錯。
所以,今晚這個局,他壓根推辭不了,只能硬著頭皮頂上。
“悠悠,別等我了,讓小王直接送你回家吧。”
孫羿拉開車門,臨下車前,想到了這幾天小助理宋悠悠天天跟著他出飯局,沒時沒晌的,也挺辛苦,不如直接放她下班。
“可,羿哥,一會完事了......我還得來接你呢。”
“不用了你,今晚這頓就還不知道得喝到幾點呢,到時候我提前給小王打電話?!?/p>
孫羿拍了拍前排司機小王的肩膀,后者會意的點點頭。
“可羿哥,你一個人.....菲姐專門告訴我,要照顧好你的...”
“我這么大人,還用你一個小姑娘照顧啊,行了,你趕緊回家吧,這幾天挺辛苦的,早點回去休息。”
孫羿說完,擺了擺手,轉身下車。
宋悠悠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孫羿的背影,猶豫了幾秒,掏出手機,撥出了一個電話。
........
南云臺對孫羿十分重視,帶隊出面的直接就是一位副臺長,還是當年跟孫羿打過交道的,姓劉,見到他后,十分熱情,像老朋友一樣地聊起了往事。
等幾杯當地特色的佳釀下肚后,話題便開始直奔主題。
“孫導,咱們可是老朋友了,我今天也不繞彎子?!?/p>
劉臺長親自給孫羿斟滿酒。
“今年臺里上下對春晚特別重視,尤其是民族特色節目這一塊,我們南云是強項啊,我和臺里都覺得大有可為......但具體到怎么把握這個‘度’,怎么既能展現原汁原味的民族風情,又能符合春晚這個大舞臺的調性和創新要求,我們心里還是有點打鼓?!?/p>
“正巧,您是今年的總導演,是掌舵的人,能不能給我們指個明路?今年這春晚,到底是個什么‘形’,什么‘神’?”
言語間,陪同的幾位南云臺的編導和演員也紛紛附和,舉杯相敬。
孫羿沒辦法,只能端起酒杯,跟著小抿了一口,不是他不給面子,實在是不敢多喝了。
“劉臺,咱們這關系在這,既然問到,我也說說我的想法。今年春晚,我們導演組希望下面的各省地臺,能核心抓住兩個詞,一個是‘情感溫度’,另一個就是‘國風新韻’?!?/p>
孫羿放下酒杯,用手指虛畫著。
“‘情感溫度’是魂,要讓節目有打動人心的力量,親情、鄉情、家國情,過年的喜慶和溫暖是基調?!?/p>
“而‘國風新韻’是形,是特色,但不是簡單的復古堆砌,而是用現代的、創新的、甚至是科技的手段,去重新詮釋和呈現我們優秀的傳統文化和民族藝術?!?/p>
“讓它既保留精髓,又煥發新的光彩,讓老一輩覺得親切,讓年輕人覺得驚艷。”
他看了一眼認真傾聽的眾人,繼續道:“所以,像南云豐富的少數民族文化,尤其是舞蹈,絕對是今年春晚節目池里非常受青睞的類型?!?/p>
“其中的關鍵不在于是否‘民族’,而在于如何‘新韻’。比如,編排上有沒有巧思?音樂上能否結合現代編曲?視覺呈現上能不能玩出點新花樣?甚至,舞蹈本身能不能連帶著講述一個動人的小故事?這些種種都是加分項?!?/p>
孫羿這時掏心窩子了,把他關于民族特色所設想的完完整整,全都說了出來。
一番話條理清晰,指向明確,既肯定了對方的方向,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劉臺長等人聽得頻頻點頭,眼睛發亮,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各種感謝的話輪著番上。
幾位編導和演員,也頻頻調節氣氛,酒桌越來越融洽,勸酒也越發殷勤。
孫羿控制著少喝,但架不住次數多,幾回之后,臉上就有了微醺之色。
這時,劉臺長笑著拍了拍手,
“孫導一番話,真是醍醐灌頂!正好,我們臺里今年準備重點打磨的一個傣族舞節目,主角小玉今天也來了。小玉,來來來,敬孫導一杯,也讓孫導現場指點一下咱們的節目雛形!”
一直安靜坐在席末的一位姑娘應聲站起。她穿著修身版的改良傣裝,身段玲瓏,面容姣好,眉眼間帶著少數民族姑娘特有的明媚。
落落大方地走到孫羿面前敬酒,眼神里滿是見到知名大導演的激動與雀躍。
一點都沒用不愿意的感覺,反而有些躍躍欲試。
畢竟,孫羿這地位,年輕、有才、形象還好,但凡沾上一條,那都跟唐僧肉似的。
“孫導,我敬您。我一直特別喜歡您的電影,沒想到今天能見到您真人?!惫媚锫曇羟宕?,仰頭直接干了。
孫羿頭皮有些發麻,越怕什么,越來什么,但也沒什么辦法,只能客氣地與她碰了下杯,喝了一口,然后擺手婉拒,“現場就不用了,這場合也不合適?!?/p>
這他么要是讓人知道,還以為他孫羿是要什么呢。
萬一被人誤會是他飯局上要強迫女演員跳舞,那他掉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得多沒品的人,才能干出這事啊。
但他想得挺好,可人家不愿意。
劉臺長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孫導,光說理論不過癮,讓小玉就在這里,簡單跳一段我們舞蹈里最精華的部分,您給現場把把脈,看看路子對不對?也省得我們回去閉門造車,走偏了方向?!?/p>
說完,還一個勁地跟那位叫小玉的女演員使眼色。
按說,可能大部分演員都會覺得這是一種屈辱,有點以色娛人的感覺。
但這事也分怎么看,你要打心底里就是溝通節目的想法,那就沒什么問題。
那位小玉的女演員什么想法,不知道,但眼睛確實亮晶晶的,臉上一點為難之色都沒有。
孫羿本想繼續推辭,可對方熱情難卻,好幾個人連番的勸,加上這位小玉,也是極力想展示一下,只能無奈點頭。
包間足夠寬敞,眾人稍稍挪開位置。
小玉利索地褪去外套,露出里面便于活動的練功服,就在地毯上即興舞動起來。
雖然沒有音樂伴奏,但她功底扎實,身段柔美,幾個經典的傣族舞動作和眼神韻味十足,確實頗具風采。
舞蹈不長,一分多鐘便結束。眾人鼓掌。孫羿也點了點頭,從專業角度給出了幾句肯定的評價和建議:“基礎很好,民族韻味抓得很準。如果將來要上春晚,可以考慮在服裝的現代感、舞蹈段落的情緒起伏,以及如何與舞臺技術比如背景和燈光結合上下功夫,以達到更好的效果?!?/p>
“感謝孫導!”
小玉聽得認真,臉頰因運動和建議微微泛紅,眼睛發光地看著孫羿,連連道謝,又敬了孫羿一杯。
之后,又眾人又閑聊了一陣,孫羿趕緊自己已經有了七八分酒意,便提出告辭。
劉臺長人等人執意要送他,一直送到了酒店大堂,孫羿晃了晃手機,舌頭有些發木但語氣堅定:“不、不用,叫了....叫了助理,車就在樓下。你們......回去注意安全?!?/p>
推辭間,小玉下意識地上前攙扶了一下腳步略顯虛浮的孫羿,手臂相觸,孫羿道了聲謝,輕輕掙脫,堅持自己走向門口。
冷風一吹,酒意上涌,他正想找找公司的車,沒想到,卻一眼看到一輛熟悉的黑色SUV靜靜停在路邊。
就在他疑惑地看過去時,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露出劉姑娘那張在燈光下絕美的側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