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幾聲等待音在靜得可怕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很快,電話被接通了。
“喂,林書記嗎?我唐杰啊,沒打擾您吧?”唐杰的聲音立刻切換成一種帶著恭敬和下位者謹慎的語氣。
他一邊對著話筒講話,一邊仍用眼角余光鎖定著曲倏?!笆沁@樣,曲總這會兒在我辦公室?!?/p>
“他這邊呢,是關于江邊村那塊閑置地的項目,就是用來建設博合化工配套排污管網系統的那個征地立項申請,材料都準備齊全了?!彼室獍秧椖棵Q說得非常完整正式。
“嗯,是的是的……曲總這事剛才已經跟我說了。”
唐杰微微側頭,似乎在認真聽電話那邊的指示,同時聲音不緊不慢地繼續匯報,“材料我看了,環評預審通過了,排污管網的規劃設計標準很高,曲總決心很大,投入意愿很強?。 ?/p>
“按流程,這份立項審批表,需要我代表鎮政府簽字確認后,才能走后續程序?!彼逦亟淮俗约旱穆氊?。
電話那邊傳來林維泉簡短的聲音。
唐杰點點頭,但眉頭卻微微蹙起,似乎在捕捉話語里的細微態度。他接著說道:“只是……林書記,我心里有個點沒完全弄清楚,需要跟您當面請示一下,也是為了避免后續審批出現反復或者質疑,所以特意打攪您?!?/p>
他的語氣誠懇而帶著請示的意味。
“哦?你說?!绷志S泉的聲音透過聽筒隱約傳來,平淡中透著威嚴。
“就是關于江邊村這塊地的具體區位屬性?!碧平艿穆曇舫练€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我印象里,這塊地離咱們鎮上產業園起步區,似乎非常近,甚至可以算是臨界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辭,也像是在給對方一個反應的時間:“所以我想確認的是,這塊地,目前的法定規劃狀態究竟是怎樣的?”
“它是否已經被明確劃入了產業園的規劃控制范圍?或者屬于產業園未來發展用地的預留區?”
“還是說,它目前明確是在我們琉璃鎮獨立規劃用地范圍內,并且用途明確為一般性的配套用地?”
“如果圈進了產業園的話,那價值就不只500萬了,如果沒有的話,那我們鎮就有賺頭了?!?/p>
他再次加重了語氣:“這個界限的確認,至關重要!”
“林書記您知道,如果這塊地是被劃入了產業園的規劃控制區,那就是土地實際價值巨大,就可能涉及我們誤判土地價值,造成國有資產流失的重大責任!”
“這個鍋,我們鎮里任何一個人,都背不起??!”
唐杰將問題的核心和潛在風險直接點透,沒有絲毫遮掩。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邏輯嚴謹,將“規劃屬性不明確”可能導致的程序問題、法律風險和責任后果,直白地攤在了林維泉面前。
這不是推諉,而是擺事實、講規則、擔責任。
曲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唐杰的分析刀刀見血!
他不僅看穿了,還明確地把利害關系捅了出來,而且是當著林維泉的面捅破的!
曲倏后背瞬間被冷汗濕透,緊握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泛白,幾乎要捏碎那溫潤的瓷杯。
他努力控制著呼吸,但胸膛不明顯的起伏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幾秒鐘的真空里,辦公室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這沉默像無形的巨石壓在曲倏胸口。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林維泉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明顯的情緒起伏,依舊是那種掌控一切的平靜腔調,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唐杰“謹慎過頭”的無奈和安撫意味:“嗯,唐鎮長啊,你提出這個考慮是對的?!?/p>
“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程序嚴謹,責任清晰,是我們工作的基本準繩?!?/p>
“你這種認真負責的態度,很值得肯定?!?/p>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如同在吩咐一件最平常不過的小事:“不過,事情也沒你想的那么復雜。”
“關于那塊地的規劃歸屬問題,其實并沒有你擔心的‘是否劃入產業園’這種界限不清的狀況。”
“這個在當初做產業園申報規劃的時候,市縣兩級國土和規劃部門進行過嚴格的邊界復核和界定,都留有非常明確的圖紙依據?!?/p>
林維泉的聲音透著一絲篤定:“所以,你完全不必擔心不存在的問題?!?/p>
“你要的確認依據,是現成的。”
“這樣,你直接去一趟城建辦,他們檔案室里有一套產業園及周邊區域的核心規劃圖紙,1:2000比例那種,上面標注得非常清楚?!?/p>
“清清楚楚標著產業園起步區、擴展區、未來發展控制區和我們琉璃鎮本身的城鎮建設用地范圍?!?/p>
“江邊村那塊地,在圖紙上是什么性質,一目了然?!?/p>
“原始圖,具有法律效力?!?/p>
他仿佛真的在替唐杰解決問題,甚至貼心地在電話里交代:“哦,對了,我記得這個歸檔的工作是劉青峰主任具體負責管理的。你等會兒直接去城建辦找他就行。”
“我會馬上給他打個電話說一下你的要求?!?/p>
“好!”
唐杰放下電話后對曲倏道:“我馬上到城建辦去一下,你稍微等待一下。”
說完,他就走了。
不一會兒,唐杰走了進來。
他的表情是平淡的,看不出明顯的喜怒。
他直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曲倏一眼,目光低垂,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又或者是在醞釀措辭。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晶。
曲倏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想開口詢問,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
他只能死死地盯著唐杰的側臉,等待宣判。
唐杰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很大決心,終于抬起頭,迎向了曲倏緊繃的視線。
他沒有談論自己在城建辦的所見所聞,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句寒暄。
而是直接伸手,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那部黑色的內線電話機——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種程序化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