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他往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卻加重了語氣:“唐鎮長您想想,現在環保形勢多嚴峻?”
“風聲一天緊似一天。”
“博合化工要是沒有自己獨立、高效、合規的排污系統,像以前那樣,處理成本高不說,風險巨大!”
“哪天被省里的環保督查組飛檢抓個現行,要求限期整改甚至停產,那才是滅頂之災!”
“林書記再支持我們,有些紅線也……所以,這個排污項目,不是可選項,是企業的生死命門!”
“必須快馬加鞭推進。錢?該花的錢絕不能省!”
“只要能盡快辦好手續,把排污系統建起來,投入再大也值!”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無懈可擊,充滿了企業家的危機感和戰略遠見。
尤其是他巧妙地再次強調了林維泉的支持,這幾乎是一張屢試不爽的王牌。
然而,唐杰心中那團疑云卻并未消散,反而越積越厚,沉甸甸地壓著。
他深知博合化工在琉璃鎮意味著什么,那是林維泉傾力支持、引以為傲的“產業明珠”,是鎮財政的重要支柱。
有林維泉在琉璃鎮黨委書記的位置上坐鎮,博合化工就算暫時沒有自建的高標準排污系統,難道就真會像曲倏說得那么危險,要被“逼退”?
退一萬步講,就算環保壓力山大,以林維泉的根基和手腕,他多的是“協調溝通”、“特事特辦”的法子去周旋緩沖,拖上三五年給曲倏爭取時間都不是難事。
根本無需如此急不可耐,更不必現在就砸下如此巨額的、完全超越本地產業水平的資金去搞一個短期內看不到直接經濟回報的“面子工程”排污系統。
這投入成本,高得離譜。
這著急程度,反常至極。
商人逐利,無利不起早。
曲倏如此“雷厲風行”、“不計成本”地撲在這個排污征地項目上,其內核驅動力,絕不可能僅僅是環保合規那么簡單!
這更像是在借“排污”之名,行圈地之實!
一絲冰冷的光在唐杰眼底滑過。
一個念頭如毒蛇般鉆入腦海:如果那塊地……其實被悄悄納入了產業園核心區或預留地范圍內呢?
那這塊“荒地”的價值,豈止是翻倍?
曲倏是商人,只講利益。
他唐杰是鎮長,坐在火山口上,一旦出事,天塌下來個高的頂著,自己就是最高個的那個!
如果這事真如自己猜想的這樣。
那他簽下這份關鍵性立項審批表,就等于親手把自己的名字和這樁不清不楚的交易捆綁在了一起。
危險!極其危險!
冷汗幾乎瞬間浸濕了唐杰貼身的襯衫。
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精心布置的棋盤邊緣,而操縱者藏在暗處,看不清面目。
必須求證!
唐杰臉上不動聲色,手指在那份帶著雪松香氣的黑色文件夾上輕輕敲了敲,緩緩地、平穩地將它推回到辦公桌中央曲倏那一側。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距離感。
“曲總,”他開口,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嚴肅,“你的決心和投入,我代表鎮里表示感謝。”
“環保合規,確實是大勢所趨,是企業的生存之本。這點我完全認同。”
曲倏的笑容有剎那的僵硬。
那文件夾滑回來的軌跡,仿佛撞在了他緊繃的心弦上。
唐杰繼續說道,目光坦然地迎向曲倏:“不過,既然是涉及重大項目用地審批,尤其是這塊地是在江邊村,位置特殊,我們必須嚴格按照程序和規定來辦。”
“環評預審通過,這是非常好的基礎。”他話鋒一轉,語氣更加鄭重,“但是,關于這塊地的具體位置和規劃屬性,我需要再核實、再確認一下。”
“畢竟……”他故意拉長了尾音,觀察著曲倏的細微反應,“江邊村那塊區域,緊鄰著產業園。”
“這塊地的規劃屬性,以及它是否在產業園的控制區范圍內,或者部分被納入了,或者未來將被納入?”
“這關系到土地的最終價值和利用方向,也直接關系到項目的合規性與審批權限層級。”
“我們不能有半點模糊地帶。”
“這是對項目負責,也是對琉璃鎮長遠發展負責。”他強調著“價值”二字,目光銳利如刀。
曲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唐杰的謹慎遠超出他的預料!
他提到了“規劃屬性”,提到了“價值”,這分明是已經嗅到了什么!
但此刻絕不能退縮。
他臉上的笑容努力維持著,只是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這事,我還要請求林書記一下。”
“唐鎮長真是細致入微,令人敬佩。”曲倏贊道,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林書記對此項目是完全知情的,也是全力支持的。”
“這次我來辦這件事,也是林書記的意思。”
“他叮囑我要把各項手續都辦得又快又扎實。”他再次將林維泉這尊大佛抬了出來,這是最有效的“通行證”。
“林書記知道?”唐杰重復了一句,眉頭微微挑起。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這并不能消除他的疑慮,反而更證實了此事背后的水之深。
林維泉知道,并且讓曲倏直接來找自己,本身就耐人尋味——這是把他唐杰直接推到前臺的信號。
“是的,林書記完全了解項目的緊迫性和重要性。”曲倏加重語氣確認道。
辦公室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雪松的冷香仿佛凝固了。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光帶,切割著沉默的空氣。
唐杰沒有再問,他只是緩緩站起身。
這個動作讓曲倏心頭一緊。
只見唐杰直接繞過辦公桌,走向辦公桌側后方的內線電話機。
他拿起那部黑色的老式話機,熟練地按下了幾個短號。
話筒貼在他的耳邊,目光卻銳利地射向曲倏,仿佛在觀察他此刻最真實的反應。
曲倏感到后頸的汗毛根根倒豎,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強迫自己保持微笑,端起辦公桌側旁早已冷卻的茶水抿了一口,手指卻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
茶水索然無味,像是冰冷的鉛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