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下的紙張冰冷滑膩。
白剛擰著眉頭,點了一支煙,紅色的煙頭在昏暗中急促地明滅著,映著他下頜繃緊的線條。
那過于完美的、毫無雜音的集體合唱,林維泉最后那番力度空前的背書……
像無形的巨浪一遍遍沖刷著他在多年干部考察工作中形成的直覺和判斷。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越來越清晰地敲打,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冰冷質感:一個常務副鎮長,在如此關鍵位置上竟能讓所有潛在“政敵”都緘默不語甚至高聲贊頌的人……
那層層疊疊沉默的掩護下,包裹的究竟是怎樣一片無法言說的深海,或是一塊堅不可摧的鐵幕?
這“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一支煙燃盡,濃重的煙味彌漫在狹小的房間里。
白剛摁滅煙頭,動作帶著一絲平日里少見的沉滯。
他走出了房間,打了一個電話給林維泉:“林書記,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點,請鎮黨委全體成員到三樓小會議室,組織一次集體談話。”
“當然,江昭陽同志讓他回避一下,在辦公室等待!”
“好!”
晨光再次照亮琉璃鎮,卻照不透三樓那間小會議室的氣氛。
長桌兩側涇渭分明。
一邊是白剛和兩位組織部的工作人員,神情肅穆。
另一邊,琉璃鎮黨委全體成員悉數到齊。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像凝結的露珠,沉重得幾乎要從天花板上滴落下來。
剛剛結束的個別談話里鋪天蓋地的贊譽似乎還殘留在這空間里,混合著新一天陽光的味道,卻無端讓人脊背發涼。
白剛端坐主位,目光如同精密儀器般緩緩掃過桌邊的每一張臉。
那些昨日還在對江昭陽贊不絕口的面孔,此刻都不同程度地收斂了熱情,帶上了公事公辦的靜默或是一種不易察覺的、細微到近乎本能的僵硬。
茶杯輕輕放下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開門見山,聲音不高,但在異常安靜的會議室里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紙張的力量:“各位同志,關于對江昭陽同志的考察,前期程序基本走完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要確認這句話的分量已經準確送達,“首先,我代表市委組織部考察組,感謝琉璃鎮黨委班子的全力配合。”
“今天召集大家來,”白剛話鋒一轉,那股無形的沉重感陡然加劇,“是綜合前期情況,特別是民主推薦投票、以及我們分別與大家的個別談話內容之后,有一個明顯的現象想和大家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他微微揚起手中的幾張紙,那是前期的談話要點摘要。“情況驚人地一致。非常的一致。”
兩個字被咬得很重,敲打在每一個與會者的心上。
“具體來說,就是所有民主推薦投票指向高度統一。”
“所有個別談話內容,圍繞江昭陽同志的評價,大家給出的意見,無論是大的方向描述,還是小的細節佐證,高度同質化。”
他的目光銳利地掠過眾人,“可以說,溢美之詞是一致的,對缺點的指出……”
白剛在這里再次停頓,銳利的視線像手術刀般掃視著每個人的眼睛,捕捉著那一瞬間可能閃過的任何一絲不自然,“……或者說不足之處的提及,是——零。”
“零!”他又清晰地重復了一遍,像在清冷的教室里用粉筆重重劃了一個圈。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被這個字驟然抽空了零點幾秒。
白剛身體微微前傾,以一種更具壓迫感的姿勢繼續發言,語氣帶著鮮明的探究和毫不掩飾的凝重:“同志們,作為一名從事干部工作多年的‘老兵’,我相信在座各位都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和工作經驗。”
“那么,請允許我在這里冒昧地問一句——”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像沉重的錨鏈滑入深海,帶著金屬摩擦的質地:“在我們真實的工作實踐中,是否真的存在——或者是各位曾經真的遇到過——一位工作表現極其突出、敢于承擔重任、敢于動奶酪、敢于碰問題、有原則甚至有時候還很強勢的領導干部。”
“在其同事中、在工作中、在利益調整過程中,竟然能擁有如此……絕對意義上的一致性好評嗎?”
他的問題如同冰冷的投槍,撕破了那層溫情的薄紗。
話語中刻意嵌入了“動奶酪”、“碰問題”、“強勢”這些尖銳詞匯。
眾人的臉色瞬間凝固了。
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被戳出一個洞,底下的東西隱約可見。
有人下意識地低頭盯著桌面的紋路,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衣角。
有人目光略顯僵硬地平視前方,喉結似乎滾動了一下。
還有人放在桌上的手,指尖有一瞬間微不可察的繃緊。
“尤其,”白剛的聲音并未因為眾人的反應而起伏,反而更加清晰、低沉地響起,像銅錘敲打著冰面,“是在民主推薦投票這個環節。投推薦票,不是評功擺好,那是對領導班子和領導干部個人履行職責情況、德能勤績廉多方面表現的一種檢驗和評判。”
他銳利的目光環視全場,加重了語氣的力量:“投票本身,天然具有差異性!”
“這才是干部評價的客觀規律!”
“它天然地要求多樣性!要求從不同側面、不同維度去衡量一個干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迫人的鋒芒:“那么,請各位換位思考,站在我這個考察組組長的位置。”
“請問各位班長、各位領導同志,你們覺得考察組目前面對的這樣一種狀況——全員一致的高度評價,高度統一的推薦意見,甚至是集體回避性地對缺點或不足保持了……可以說是驚人的沉默——它是否正常?!”
“這種超乎尋常的高度一致背后,折射出的評價環境是否真實可信?!”
一片死寂。
陽光透過寬大的窗戶斜射進來,光柱里能清晰地看到塵埃在慌亂地上下翻滾。
呼吸聲都變得粗重而小心翼翼。
坐在白剛斜對面、一直保持沉默的林維泉終于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