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隊的是白剛。
這規格很高了,一個常務副部長帶隊,還有兩個工作人員。
從第一天上午的民主推薦開始,現實就以一種近乎魔幻的方式展開。
會議室坐了百十來號人,全是鎮里股級以上干部和部分基層代表。
投票安靜得出奇,只有紙張被放下的輕微摩擦聲。
唱票結果公開時,氣氛幾乎凝固:江昭陽的名字后面,跟著一串密密麻麻的正字,推薦票數——全票。
旁邊的工作人員小李把統計表默默推到白剛面前。
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驚訝。
白剛的手指劃過那一行沒有任何異議的數字,像觸碰到了無形的墻壁,滑膩、冰冷。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沉了下來,把室內一片倒吸涼氣的死寂映得越發粘稠。
下午,更深入的個別推薦談話在白剛主持下開始。
白剛坐在書記辦公室里臨時布置的談話區,一杯滾燙的茶放在手邊,卻幾乎沒動。
辦公室隔音效果極好。
門一關,只余下他和一位位談話對象隔桌而坐。
第一個進來的是童立貫,他講話慢條斯理,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白部長,昭陽同志……沒得說!”
“絕對的好同志,好干部!政治站位高,大局意識強,工作作風扎實得不得了。效率也高得嚇人……”他把“嚇人”兩個字咬得很重,似乎想強調那是極大的褒獎。
他說了足足十分鐘,全是夸贊,中間沒有一絲停頓。
白剛習慣性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關鍵點,幾行之后,筆尖微微一頓。
這些評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流水線上統一刷漆的成品,沒有絲毫屬于個人的褶皺或溫度。
邱洪臉膛紅潤,笑聲很爽朗。
他大咧咧地坐下來,搓著那雙厚實的手掌:“哎呀,白部長!江鎮可真是……我們琉璃鎮的寶啊!”
“搞經濟是把快刀,咔嚓一下,該落的落地,該扶的扶起!”
“關鍵人家還不貪功,誰不服他?”
他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都快要濺出來。
白剛微微后仰了一下身體,聽著這近乎咆哮的熱情表白,心頭那點細微的不適感在漸漸放大。
難道一個在一定程度上能決定錢袋子流向、觸碰無數人切身利益的位置上,能一個反對者都沒有?
這簡直違背常理!
寧凌淇的評價帶著理性和精準:“昭陽同志……視野開闊,專業能力非常強。”
“而且做事不但公正,且讓人沒有空子可鉆!”
“這樣的干部,難得,確實難得……”她語氣真誠而堅定。
白剛認真聽著,點了點頭,但心里那根刺卻在無聲生長。
沒留鉆空子的機會?
聽上去極好,可也意味著堵死了某些人長久以來或許習以為常的路徑。
談話進行了一輪又一輪。
窗外陽光漸斜,白剛喝干了杯中早已冰涼的茶水。
他的筆記本翻開了好幾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不同人的名字和對應的話語,然而細看之下,內容卻高度同質化。
溢美之詞堆疊如山,全是“能力強”、“作風實”、“群眾基礎好”、“廉潔自律過硬”……每一個描述都金光閃閃,每一個評價都擲地有聲,如同事先排練過一般。
沒有一句質疑,沒有一絲提醒,沒有任何人提到“但是”這個連接詞后面可以附著的東西。
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包裹著完美的沉默墻,在白剛心里投下越來越龐大的陰影。
最后一個,是白剛此行內心戲份最重的“對手”。
林維泉!
這一個在市委組織部某些非正式渠道風聲里,被模糊地提及與江昭陽“似乎不太對付”、有著微妙關系的人物。
他進來時,白剛正凝望著窗外的沉沉暮色。
“白部長,辛苦了。”林維泉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帶著沉穩的力量感。
他主動伸出手,與白剛有力地一握。
談話切入得很自然。
白剛放下記錄本,目光直視著這位班長:“林書記,作為鎮黨委主要負責人,請你具體談談江昭陽同志的總體表現,特別是在班子協作、工作配合方面的情況。”
短暫的停頓,林維泉臉上非但沒有一絲被傳言的尷尬或勉強,反而極其自然地露出一抹充滿欣賞的笑容,語氣真誠且篤定,聲音甚至比剛才更有力:“江昭陽同志?”
他略略加重了語氣,仿佛要特意強調這個稱呼的分量:“他是我的好搭檔,更是琉璃鎮的‘實干之錨’!”他用了一個在組織考察語境中不多見但極有力量的比喻,目光炯炯地看著白剛。
“能力突出,作風過硬,大局意識頂天立地。”
“尤其在推動鎮域經濟發展的關鍵戰役中,沖鋒在前,勇挑重擔,既展示了高超的專業素養,又體現了極強的執行力。”
“可以說,省里‘一等功’的榮譽頒給他,那是名至實歸!實至名歸!”林維泉的話語像經過精心打磨的玉石,每一句都溫潤飽滿,毫無裂隙,“至于班子協作配合?”
“白部長,有昭陽同志這樣敢于擔當、善于作為的伙伴在左膀右臂的位置上,我這個班長,是省心不少!”
“工作推進順,阻力就小。他堪稱我們琉璃鎮黨員干部隊伍的楷模!標桿!”
林維泉微微停頓,調整了一下氣息,臉上的表情鄭重得無懈可擊:“所以,關于對江昭陽同志的提拔使用,我個人是完全贊成、支持的!我雙手贊成!”
“這個事,班子集體意志高度統一!”
他的表態斬釘截鐵,落地有聲。
比前面任何一位談話者都更果決、更有力。
在書記這個位置上如此明確、如此熱烈地背書,徹底驅散了此前可能存在的任何一點曖昧的疑慮。
他的話像一塊沉重光潔的巨石,壓在了白剛心頭那盤根錯節的疑云之上,也仿佛將眾人合力壘砌的贊美之墻封上了最后、最堅實的一頂冠冕。
談話結束,林維泉再次有力地握了握白剛的手,眼神坦蕩,笑容依舊如春風化雨般自然妥帖。
他穩健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白剛獨自坐在清冷的臨時辦公室里,窗外最后一點光亮也沉入了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