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棵看起來已經很有些年頭了的樹,雖不及核心區的那些樹那樣粗壯,但是和周圍其他樹相比,還是突出一些的。
樹冠如傘一般張開,深春近夏的時節,正是枝葉蓬勃生長的日子。
枝疊枝,葉蓋葉,濃密得光都透不下來多少。
這樣的狀況,自然是沒辦法站在樹下一兩眼就看清樹冠里的情況的。
陸哥說過,萬事都有原因。
這些受長青坐標影響過的動物行為,不能以固有思維去判斷。
遇見毛孩子們有理解不了的反常舉動,不要忙著制止,先觀察。
就像剛剛,小黑熊其實很懂事要自已下來上廁所,如果不是他非要把小家伙按在懷里,其實是可以少洗兩件衣服的。
自由活動半天加上剛剛蹦跶的那兩下已經耗費掉了小黑熊本就不多的體力,這會兒它也只能眼巴巴地趴在樹邊看聶誠了。
“乖,你等一會,我爬上去看看。”
聶誠伸手搓了搓小黑熊腦袋上的細絨毛,卸下身上的行李,掏出手電叼在嘴里,搓了搓手,抱著樹就往上爬。
“嗚!嗚!”
見聶誠上樹,小黑熊的眼里的光像炸煙花一樣亮了起來,興奮和期待都快要滿溢出來了。
果然是想讓自已上樹。
小黑熊的反應讓聶誠越發肯定自已的判斷是正確的,他不再遲疑,三下并作兩下就鉆進了樹冠里。
上了樹之后,情況其實也并沒有好很多,輕輕轉個頭也會有肆意生長的枝條拍在臉上。
聶誠只能舉著手電探照,一點點搜查。
但看了半天,胳膊都舉酸了,他也還是沒發現什么異常。
在樹上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也太累,要不是下去歇會兒再上來?
正這樣想著的時候,聶誠微微側過頭,向著樹冠深處聽去。
有嗡嗡聲。
很細小很細小的,如果不凝神捕捉很輕易就會漏掉的嗡嗡聲。
這聲音,聶誠再熟悉不過。
蜜蜂。
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雖然沒養過熊,但是也知道熊很愛吃蜂蜜。
小黑熊是還小,但是它對于食物的敏感度可比人高多了。
剛剛它應該就是發現這棵樹上有蜂巢,所以才一直賴著不肯走,想吃蜂蜜吧。
確定了這一點,聶誠自已也雀躍起來。
因為小黑熊一直被抱著會累,隔一陣兒就要下來活動一會兒,沒辦法全速趕路。
按照這個速度算的話,趕回基地至少也得明天晚上,也就是說還得在外面過一夜。
而身上的葡萄糖粉只夠它再喝兩頓,就算緊緊巴巴地給,小家伙至少也得餓半天。
它那不知道餓了多久的小腸胃又脆弱,聶誠也舍不得給它多喂自已的口糧,萬一吃壞了變成小虎崽那樣的情況就更麻煩了。
整,整點蜂蜜給它吃。
不過他也知道,冬天才剛過,還沒到大部分植物的花期,蜜蜂過冬也都靠巢里的儲備糧,這會兒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
所以要在盡量不破壞蜂巢的情況下整一點點蜂蜜,兌水夠小黑熊吃個幾頓,能熬到回基地就行。
聶誠的心里有了決斷,攀著樹干又往上竄了一截。
得先找到那個蜂巢的位置才行。
找到一塊能墊住腳能稍微休息一下的位置,聶誠穩住身形。
耳邊那細微的嗡嗡聲比剛才更清晰了些,但是視野中卻仍然沒有蜜蜂的蹤跡,也沒見蜂巢的輪廓。
這很奇怪。
他現在的位置差不多已經是樹冠正中了,沒道理還找不到啊。
不止如此,按照之前陸哥講的蜜蜂的筑巢習性,一般蜂群是不會選擇樹冠這么濃密的樹來筑巢的---它們自已回家也得繞來繞去,會憑白消耗大量的體力。
而且這個蜜蜂的嗡嗡聲和之前在據點時養的蜜蜂的嗡嗡聲并不相同。
聽在耳中總有一種模糊的熟悉感。
再往上爬一段看看?
聶誠深吸一口氣,觀察了一下下一處落腳點,正準備往上攀,卻感覺到指尖下按著的樹皮的位置,有一種很不結實的酥脆感。
嗯?
聶誠心中一動,松開了手,湊近了些想仔細看看,但是卻先一步看到了指尖上粘著的東西。
一只‘小蟲子’。
看清它的一瞬間,聶誠呆住了,難以置信的疑問脫口而出。
“蚊子蜂??”
這里不是東北嗎?為什么會有蚊子蜂?
他捉著指尖那只小小的黑色蜜蜂,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真的是蚊子蜂。
云南老家的蚊子蜂。
小時候的聶誠也是個愛到處亂竄的皮猴。
家里的條件有限,很少能吃到那些包裝精美的零食,山上就成了他的無限零食庫。
云南的山,一年四季都是綠的,只要有一雙慧眼,到處都是能吃的東西。
菌子,果子,花花草草,昆蟲野味。
蜂蜜當然也是不能少的重要一環。
不過被蜂子蟄實在是太疼了,被蟄過幾回之后就有了陰影,在山里有時候看到晶瑩剔透的滿蜜大蜂巢,再饞也不敢靠近---變成豬頭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但有一種蜜蜂除外,那就是蚊子蜂。
蚊子蜂個頭特別小,比一般的蚊蟲還要小些,所以得了‘蚊子蜂’這個名兒。
但是聶誠喜歡它的地方并不在于它小,而是它退化掉了的蜇針。
是的,這種蚊子蜂是不會蟄人的。
這還不算,最妙之處是它產出的蜂蜜并不似其他的蜂蜜一樣純甜,而是帶著酸味的,所以也有些人叫它小酸蜂。
根據貯藏的時間長短、附近植物種類的不同,蚊子蜂蜂蜜的味道也會有細微的改變。
聶誠最喜歡的是那種已經貯藏了有一段時間、顏色黑棕粘稠的蚊子蜂蜂蜜,帶著濃厚的花香和酸味,夏天用冰涼的井水攪和開,就是酸甜的天然冰鎮酸梅湯。
不過蜂子蜂個頭小,窩開得也隱蔽,飛起來又無聲無息,離得很近也很難發現蹤跡,沒有目的在山里亂撞想找到蚊子蜂蜂窩的話,跟指望買彩票中大獎的概率差不了多少。
這種時候一般需要跟一個有經驗的家里長輩走一遭,然后記住他們割蚊子蜂蜂蜜的位置,饞了的時候再去自已偷偷掏一點,裝在瓶子里回家慢慢享用。
當然,是要避著爹媽的---蚊子蜂釀蜜的速度不快,割一次的周期很長。
為了可持續發展,什么時候去割,一次割多少,給蜂子留多少,有經驗的山里人心里大概都是有數的。
要是被發現偷偷去掏,一頓打是免不了的---但蜂蜜又實在好吃,就算被發現挨頓打,都覺得很值得。
想起這些,聶誠的嘴角的都不自覺微微揚了起來。
好懷念啊。
離開家這么多年了,雖然前陣子才回去過也進了山,但是記憶里蚊子蜂窩的位置也早就已經模糊了。
想起來遠得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兒了。
但是問題還是有的---蚊子蜂怎么都不應該出現在東北才對。
這東西很怕冷的,溫度低于十度,它都凍得不會飛了。
但是東北的冬天,最冷的時候得有零下二三十度吧……?
按說這種溫度下,蚊子蜂是活不了的哎……
等把小熊送回去,抽空問問陸哥怎么回事兒吧。
打定主意,聶誠便繞著剛才樹皮按著松動的部位,開始尋找缺口。
知道是蚊子蜂了,找起來就容易的多。
沒多一會兒,聶誠就找到了那個小小的白色入口---那入口僅有一塊兒牛奶餅干大小,像一個精致的小隧道,有小小的蚊子蜂很勤快地爬進爬出。
確定了位置,聶誠三兩下滑下樹,在小黑熊期待的眼神中從包里拿了一枚小采樣管和一個小盒子,再次爬了上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會盡量把口子弄小一點,就取一點點……”
聶誠一邊低聲嘀咕著,一邊用小刀輕輕撬開樹皮---失去了遮擋物,空心樹干里的大塊蜂巢和蜜脾就露了出來。
觀察了一下蜂巢走向,避開那些蛹巢,聶誠小心地割了一塊蜜脾放進盒子里,掂了掂。
差不多一斤多的樣子,足夠小家伙吃到回基地了。
蓋好盒蓋,聶誠看著沾了蜂蜜的刀身,把小刀湊到嘴邊舔了舔。
酸甜醇厚的滋味在舌尖上擴散開,聶誠幸福地瞇起眼睛。
嗯……嗯!就是這個味兒!
刀子上粘的蜂蜜舔干凈,聶誠把剛剛為了割蜜撬下來的樹皮蓋回去恢復原樣,抱著盒子下了樹。
早在聶誠割蜜的時候就已經聞到空氣中屬于食物的甜香味兒變得濃郁起來,小黑熊急得在樹下嗚嗚咽咽地團團轉。
看到聶誠下來,更是直接撲上去抱住了他的小腿。
吃的!吃的!
“別急別急,我給你兌點水……要不這點蜂蜜你兩口就吃沒了……”
也得虧小黑熊這會兒體力不支,沒法像家里的毛孩子那樣順桿爬上來,要不然這個蜂蜜水高低是兌不成了的。
“好了,好了,喝吧……”
把瓶子里的濃郁的蜂蜜水搖勻,聶誠蹲下身,把奶瓶塞進了小熊的嘴里。
自已的兩只手則扶在它的身側,防止它姿勢不對嗆到自已。
小家伙咕咚咕咚喝得非常痛快,瓶里的蜂蜜水很快見了底。
聶誠看著,自已也不自覺地吞了一口口水。
說不饞,那是假的。
但是這個季節本就不該割蜜,要是不是怕小黑熊餓肚子,這一塊他也不能動手的。
就只割了這一盒,他當然不能和熊孩子搶食吃。
大概是因為聶誠的目光太過灼熱,小黑熊停了下來,晶亮的雙眼也盯著聶誠看。
“喝飽了不喝了嗎?”
聶誠伸手去拿小黑熊懷里的奶瓶,但是小家伙抱得很緊,不撒手。
沒喝夠?那再等一會。
聶誠縮回手,耐心地等著。
小黑熊看了看聶誠,又低頭看看懷里的奶瓶。
目光往復數次,它松開了爪子。
然后把還剩一個底兒的蜂蜜水奶瓶,推到了聶誠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