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攸寧撥通了王琦的電話。聽筒里,漫長的等待音一聲接一聲,就在她以為無人接聽時,電話終于被接通了。
“喂……”王琦的聲音傳了過來,有些含糊,尾音拖沓,像是剛從睡夢中被吵醒,又像是被酒精浸泡過。
“是我,裴攸寧?!迸嶝鼘幍男耐鲁亮顺?,對方的狀態果然不對勁。
電話那頭傳來窸窣的聲響,似乎是王琦猛地坐起身,試圖振作精神:“是……是你啊。找我……有事?”聲音清醒了些,但仍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某種渙散感。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裴攸寧試探著,語氣放得很輕。
“嗯……”王琦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想讓混沌的腦子清楚一點,“沒什么,一點……家里的小事。”
“真的嗎?”裴攸寧不信,語氣里帶上堅持,“你別騙我。有什么事可以說出來,我們……說不定能一起想想辦法。”她幾乎能確定,王琦正陷在某種困境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一聲極低的、意味不明的輕笑。“裴攸寧,”王琦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帶著酒后特有的、不切實際的柔軟,“你為什么……這么關心我?”
又來了。裴攸寧蹙眉,心底那點擔憂被一絲無奈取代?!澳阌型隂]完?不說算了?!彼X得跟一個醉鬼較真沒意義。
“別,別掛!”王琦連忙道,語氣里帶上了討好的意味,“我開玩笑的,你別生氣……真的就是家里有點事,很快……很快就能解決。你信我。”
“你不會是想半途而廢,撂挑子跑路吧?”裴攸寧半真半假地試探,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撬開他的話匣子,“你跑了,誰給我發工資?。俊?/p>
“哪能啊……不會的?!蓖蹒穆曇舻土讼氯ィ?,“只要你需要……我永遠都在?!边@話說得含糊,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執拗。就在這時,他隱約聽見裴攸寧那邊傳來一個熟悉的男聲,似乎在叫她。王琦握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落,深深地、疲憊地嘆了口氣。
冰涼的手機還貼在耳邊,他卻聽見自已公寓的洗手間方向傳來細微的動靜。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過去,推開虛掩的門,看見里面的人影,眉頭擰緊:“你怎么……還在這兒?”
------------
張偉見裴攸寧掛斷電話,神色間仍有一絲未散的憂慮,便笑著提議,轉移她的注意力:“明天……陪我去一趟公司,怎么樣?”
“你們公司,外人可以進去嗎?”裴攸寧有些意外。
“公司規定是工作區域禁止無關人員進入。”張偉解釋,“我帶你去的地方,不算工作區。”
“以前……有外人進去過嗎?”她追問。
張偉搖搖頭,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光:“沒有。我帶你去職工食堂,那里不算工作區域。”
裴攸寧雖然心里還有些疑惑,但并未深想,只當男友是想讓她認認路,看看他平時工作環境的大概位置。
第二天是情人節,恰逢周五。張偉目前并非全職坐班,有項目時才需去公司。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副總裁肖明亮的特別助理。肖明亮是姚啟超離任前留下的心腹,也是張偉在公司內部的重要支持者。
“陳煜寒假也在公司實習,你見到他,就當不認識?!毕萝嚽?,張偉低聲囑咐,冬日的寒氣隨著打開的車門涌進來。
“他是你的……暗棋?”裴攸寧立刻領會。
“真聰明?!睆垈恐萝嚕樖止瘟讼滤焕滹L吹得微紅的鼻尖,動作親昵自然。
兩人抵達公司樓下時,已近中午十一點,正是午休飯點。一樓大廳的布置有些像酒店休息區,散落著桌椅和沙發茶幾。此刻,不少員工正三三兩兩地坐在那里吃著自帶或外賣的午餐,還有幾個年紀尚小的孩子在一旁吃飯、玩耍,略顯喧鬧。前臺看見張偉,立刻起身問候:“張特助。”
張偉點頭回應,在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坦然牽著裴攸寧走進了電梯。電梯緩緩上升,停在二樓。
門開,一股混雜著食物香氣和充足暖氣的熱浪撲面而來,與樓下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眼前是一個寬敞明亮的員工食堂,旁邊還連著器材齊全的健身房。食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張偉和裴攸寧的出現,尤其是裴攸寧這張陌生的、未佩戴任何工牌的面孔,立刻引來了不少注目。
裴攸寧感到些微不自在,目光掃過四周,確認只有自已是“特殊”的那個。她輕輕拽了拽張偉的袖口,壓低聲音:“是不是……就我一個外人?”
張偉反手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進掌心,笑著低聲回應:“你是第一個?!?/p>
裴攸寧眉頭蹙起,看向他:“你怎么不早說?這樣破壞規矩……不太好吧?”
“規矩,”張偉彎了彎嘴角,牽著她走向打飯窗口,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篤定,“有時候,就是用來打破的。”他對窗口內的師傅道:“一份小份炸醬面,一份A套餐。”
刷卡,取餐。炸醬面需要現煮稍等,套餐很快打好。他端著餐盤,領著裴攸寧在眾多目光的追隨下,走向食堂最角落的一個位置。
竊竊私語聲在空氣中隱約浮動。這時,電梯門再次打開,陳煜和幾個同事說笑著走出來。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食堂里那不同尋常的焦點,看到裴攸寧的瞬間,眼睛驚訝地睜大。但緊接著,他接收到張偉投來的、平淡如常甚至略帶陌生的眼神,立刻心領神會,迅速收斂表情,若無其事地走向打飯窗口。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張偉將剛煮好、香氣撲鼻的炸醬面推到裴攸寧面前,“你在食堂,點的也是小份炸醬面。”
“嗯,”裴攸寧拿起筷子,記憶被勾起,心頭泛起一絲暖意,“大份的怕吃不完,浪費。”
張偉湊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只有兩人能懂的親昵:“你知道嗎?當時……我就特別想咬你一口。”
裴攸寧耳朵一麻,半邊身子像過了微弱的電流。她轉頭看他,疑惑中帶著嬌嗔:“為什么想咬我?”
“你的嘴唇,”張偉的目光從她清澈的眼睛緩緩下移,落在她沾了點醬汁、顯得愈發紅潤飽滿的唇瓣上,眼神幽深,“紅紅的,看起來……特別好吃?!?/p>
裴攸寧臉一熱,趕緊抽了張紙巾擦拭嘴唇,瞪了他一眼:“公眾場合呢……”
看她窘迫又可愛的模樣,張偉低笑出聲,適可而止地不再逗她。有些樂趣,在于恰到好處的撩撥與對方羞赧的反應。
飯后,張偉送裴攸寧離開,自已則返回公司。按照慣例,每周五下午是中高層例會時間。
果然,在總結會上,有人直接提出了張偉“帶外人進入公司、破壞規矩”的問題,言辭間不乏質疑與施壓的意味。
張偉不慌不忙,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公司規章制度,條理清晰地反駁:“規定明確寫著,‘非工作人員不得進入工作區域’。請問,員工食堂,屬于‘工作區域’嗎?如果食堂也算,那我們每天中午去吃飯,是不是都應該算加班,申請加班費?”
他犀利的反問讓會議室安靜了一瞬。提出質疑的人臉色不太好看,仍堅持道:“即便如此,這也是公司多年來的慣例,從未有人破壞。張特助剛來不久,不應該因為個人行為,給所有人開一個不守規矩的頭?!?/p>
這是在拿資歷壓人了。上次清洗后,公司里姚啟超的嫡系與中立派居多,但對于張偉這個空降的“特助”,不少老人心中確實存有不服,類似倚老賣老的挑釁時有發生。
張偉等的就是這種明確的“對立面”。他需要清晰地分辨出,哪些人是可以爭取的,哪些是需要警惕的。
“您也說了是‘慣例’,并非明文規定?!睆垈フZ氣平穩,卻寸步不讓,“慣例往往只是習慣使然,未必符合現代人性化管理的要求。我的行為,并未違反任何一條白紙黑字的公司規章?!?/p>
他頓了頓,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轉向主持會議的副總裁肖明亮:“肖總,我借此機會還有個提議。公司二樓食堂旁邊有一塊閑置區域,可以考慮隔出一個臨時的休息室,供中午送飯的家屬或放學后暫時無處可去的員工子女使用。目前一樓大廳只有前臺附近有暖氣,孩子們連個避寒的地方都沒有。另外,公司實行餐補制,是否可以考慮允許員工子女在食堂用餐?這樣既能解決部分員工的后顧之憂,也能體現公司的人文關懷?!?/p>
這個提議顯然觸及了一些人的利益。負責后勤的主管立刻接口:“張特助想法是好的,但這樣食堂的工作量會大大增加,現有的人手恐怕……”
“那就調整人手配置,或者招聘更有效率、更有服務意識的人員?!睆垈ブ苯哟驍嗨?,同時翻開面前的一份財務報表,指向其中一項,“如果需要,我可以現場核算一下公司每月撥給食堂的經費,再對比一下食堂當前的人均工作負荷和產出比。優化資源配置,也是提高公司效率的一部分?!?/p>
那位后勤主管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張了張嘴,卻沒再發出聲音。食堂里養了些閑人,在座的心知肚明,只是以往沒人去捅這層窗戶紙。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而緊繃。張偉從容地合上文件夾,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這場由他“破壞規矩”引發的風波,正清晰地劃出水面下的暗流與礁石。而他,需要的就是這份“清晰”。窗外的冬日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會議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條,仿佛也在無聲地見證著這場沒有硝煙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