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鬧鐘在寂靜中突兀響起。張偉伸手按掉,揉了揉因缺乏睡眠而隱隱作痛的眉心。昨晚真不該跟那個曾浩然打游戲到那么晚,對方還喋喋不休地試圖游說他加入什么戰隊。他起身,窗外天色灰藍,冬日的晨光稀薄而冷淡。
他下樓買了簡單的早點,吃完后,才裹緊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這個時間,家里果然空無一人,寂靜得像一座冰封的博物館。他徑直走進書房,打開父親那臺略顯笨重的臺式電腦。開機,輸入記憶中的密碼,登上那個熟悉的QQ賬號。一切順利得近乎諷刺。
聊天記錄窗口彈開,與那個備注為“小楊”的對話框里,文字、圖片、歷歷在目。修長的手指搭上鼠標中間的滾輪,緩緩下滑。起初,他臉上是近乎麻木的淡漠,但隨著一行行親昵的、家常的、甚至涉及未來規劃的對話映入眼簾,他嘴唇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線繃緊,握著鼠標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那些文字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扎進眼里。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暴怒,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明。他拿出準備好的移動硬盤,連接電腦,開始沉默地進行硬盤對拷。拷貝進度條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如同他心中某個不可逆轉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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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圣誕和元旦挨得近,裴攸寧和張偉默契地沒有在元旦假期再奔波相聚。然而,元旦前夜,她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餐廳臨窗的卡座,窗外是節日里璀璨的城市燈火。喬妍穿著得體的大衣,見到她進來,微笑著起身:“正好在附近有個活動,想著來看看你。”
兩人落座。裴攸寧心下微動,面上卻不顯,笑道:“你來海城,自然是我做東。要是讓王總知道我怠慢了貴客,可要怪罪了。”她不清楚對方來意,話里帶著三分客氣七分距離。
喬妍立刻聽出弦外之音,擺手道:“這回純粹是私人拜訪,跟公司那邊沒關系。”她得先把基調定下來。
裴攸寧從善如流,語氣親切了些,“翁阿姨最近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常和李阿姨一起打牌呢。”喬妍順勢將張偉母親李素琴拉入話題,顯得關系親近。
菜肴上齊,因裴攸寧開車,兩人只點了現榨的紅棗汁。暖黃的燈光下,玻璃杯中的液體泛著溫潤的光澤。
“沒想到今年跨年是和你一起。”喬妍率先舉杯,語氣自然,“怎么,張老弟沒回來陪你過節?”
“他圣誕過來陪我了,期末事情多,就先回學校了。”提到張偉,裴攸寧眼角眉梢不自覺地帶上一抹柔和。
確認兩人關系依舊穩固,喬妍狀似無意地切入正題:“我們臺里最近在大力引進人才,開出的條件相當優厚。”她頓了頓,觀察著裴攸寧的反應。
裴攸寧夾了一筷子菜,沒有立刻接話。
“我婆婆上次還跟李阿姨念叨,說像張老弟這樣的人才,要是愿意回省城發展,不知多少企業搶著要。”喬妍繼續道,語速平緩,“李阿姨聽著也挺心動,畢竟,做父母的,誰不希望孩子能離自已近些呢?”
她看到裴攸寧夾菜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知道自已說到了點上,便接著試探:“不知道你和張老弟,對未來有沒有什么具體規劃?”
“我目前工作還算穩定,短期內變動可能性不大。至于他,總要等到畢業才能塵埃落定。”裴攸寧回答得謹慎,她不喜這種迂回的試探。
喬妍卻不放棄,笑容更加懇切:“我比你大幾歲,托大叫你聲妹妹。你一個人在海城,家里父母在安城,萬一將來年紀大了需要照顧,離得這么遠,難免不便。省城不一樣,離安城近,開車個把小時就能到。以后你和張老弟有了孩子,李阿姨還能就近搭把手,多好。”
父母……孩子……照顧……這幾個詞像石子投入裴攸寧的心湖。前世的遺憾與現實的考量交織在一起。她確實想過父母日漸年長的問題。但高薪具體幾何?發展前景如何?她不會僅因幾句游說就動搖。
“喬姐姐說的有道理,”她放下筷子,語氣誠懇,“但這終究要看張偉自已的職業規劃和選擇,畢竟發展前景最重要。”
聽出她態度有所松動,喬妍懂得適可而止,笑容更加真誠:“我們臺長可是發話了,像妹妹你這樣的人才,我們臺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原來還是帶了任務來的。裴攸寧心下明了,之前說的“參加活動”怕也只是托辭。她立刻舉杯,笑容無懈可擊:“姐姐太抬舉我了,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來,我敬你一杯。”
兩人碰杯,默契地將這個話題輕輕帶過。飯后,裴攸寧堅持結了賬,但也收下了喬妍帶來的、包裝精美的禮盒。將喬妍送到下榻的酒店后,她獨自駕車回家。
冬夜的風凜冽,她將車窗降下一條縫隙,讓冰冷的空氣涌入車內,吹散暖氣帶來的微醺和心頭的紛亂。喬妍那句“父母年紀大了需要照顧,你離得這么遠……”反復在腦海中回響。她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試圖讓思緒更加清晰。
她很想打電話問問男友的意見,但想起前兩天吳展鵬說起他見過張偉的事情,她知道男友還在忙著處理家里的事情,自已這件事不應該讓他分心。
回到家,她拆開喬妍送的禮盒,里面是一套不錯的護膚品和一些省城老字號的糕點。想了想,她第二天將護膚品寄給了母親韓孝英,糕點則寄給了奶奶。
下午,王琦打來電話,告知那檔大型演技綜藝已最終確定播出時間——小年夜。這是要強勢搶占寒假收視檔期。裴攸寧早已帶領宣發部門為自家藝人準備了系列推廣視頻,如今只需按部就班,配合播出節奏逐一釋放。
年關將近,單位里的事務也越發繁雜起來。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滑向歲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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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啟超年后即將正式離開,張偉開始逐漸接手一些核心業務。公司也安排了信得過的人專門與他對接。正當他忙得焦頭爛額,試圖用高強度工作暫時麻痹某些思緒時,張俊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他心頭一緊,以為是家里又出了什么狀況。“喂?”
“我今天帶戰隊隊員去省立醫院做例行體檢,你猜我碰見誰了?”張俊的聲音帶著發現秘密般的興奮,又有些難以置信。
“誰?”
“傅明雅!就你之前得罪過的那個大小姐!她居然在醫院當醫生!你敢信?”張俊嘖嘖稱奇。
“你跟她打招呼了?”張偉皺眉。
“打了啊。她臉色那叫一個難看,哪像干服務行業的,我還順嘴調侃了她一句。”張俊不以為然。
“你等一下。”張偉放下手機,在電腦上快速搜索。
當看到對方發過來的截圖,張俊立刻反應過來:“……死了?”
“嗯。”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死寂。過了好幾秒,才傳來張俊干澀的聲音:“難怪……我說她怎么那種臉色,整個人都灰撲撲的。我還……我還諷刺她……”他語氣里帶上一絲懊惱和不安,“那我要不要……跟她道個歉?”
“不要。”張偉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離她遠一點。傅家現在是什么情況還不清楚,別沾上。”
張俊在電話那頭沉默著,最后只“嗯”了一聲。掛斷電話,張偉盯著電腦屏幕上那條簡短的舊聞,眼神復雜。命運有時翻云覆雨,昔日的張揚與如今的落寞,不過轉瞬。他關掉網頁,重新將注意力投向眼前紛繁的數據和代碼。有些旋渦,能避則避。而他自已要面對的旋渦,還遠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