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深夜,萬籟俱寂。張俊正準備關掉電腦上床休息,手機屏幕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動。看到來電顯示的名字,他愣了一瞬,才接通:“喂?”
“你現在旁邊沒人吧?”張偉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低沉而緊繃,像拉滿的弓弦。
“沒人。什么事?你說。”張俊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這么晚,這種語氣……
“幫我從書房電腦里拷貝點東西,寄給我。”張偉的指令簡潔,不容置疑。
“那是老爸的電腦!你要干什么?”張俊的聲音陡然提高,“張偉,你瘋了?就因為他不讓你跟裴攸寧好,你就想報復他?這太過分了!”他第一反應是弟弟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我發個東西給你看。”張偉沒多解釋,直接掛了電話。
電腦還沒關,張俊點開QQ,果然收到了張偉發來的一張圖片。他雙擊放大——那是一張聊天對話框的截圖。背景是默認的藍色,對話框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條信息,發送者的頭像很普通,昵稱也尋常,但那行字卻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他眼里:
【老張,你什么時候過來?玲玲當上少先隊員了,戴上紅領巾了,等你來看呢。】
時間顯示是幾天前的下午。
張俊盯著那行字,目光像被釘住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最初的錯愕迅速被更復雜的情緒取代——震驚、懷疑、然后是逐漸彌漫開的冰冷怒意。他握著鼠標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猛地抄起手機,回撥過去。電話一接通,他甚至沒等對方出聲,劈頭蓋臉地質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你TM什么意思?!”
電話那頭,張偉沉默了一秒,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你TM有病吧?!這種事能開玩笑嗎?!”張俊還在掙扎,試圖否定這個過于沖擊的事實。
“所以我才要確認。去把聊天記錄拷貝給我。”張偉的語氣里也帶上了一絲不耐和壓抑的怒火。他氣哥哥這么多年在家,竟然對近在咫尺的齷齪毫無察覺。
其實,到了這一步,兩人心里都清楚,已經不需要更多的“確認”了。那行字背后代表的意義,昭然若揭。
聽筒里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沉默在夜色中蔓延,沉重得幾乎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張俊才重新開口,聲音干澀沙啞:“你……怎么發現的?”
“上周我回去,撞見他在書房聊QQ,看見我進去,他慌得立刻關了。”張偉的聲音異常平穩,像在陳述別人的事,只有他自已知道當時胸腔里那瞬間炸開的驚濤駭浪。正是這發現,讓他改變了原定去海城的計劃,匆匆返回北城。“我抓住他手腕測了脈搏,跳得很快。回來后就問你要了他的QQ號。”
“你就……只查了QQ?”張俊的聲音有些飄忽。
“嗯,”張偉承認,“破解密碼花了我幾天時間。登陸上去,等了幾天,就等到了這條信息。怕打草驚蛇,看完就退了。”他頓了頓,補充道,“是個女孩,至少上小學了。七歲左右。”
七歲。張俊在腦子里機械地重復這個數字,試圖做減法,推算年份,可思緒一片混亂,簡單的算術此刻都變得艱難。一股混雜著惡心、憤怒和巨大背叛感的火焰猛地竄上心頭。
“他憑什么?!”張俊終于爆發出來,聲音哽咽,帶著哭腔,“他憑什么這么做?!他對得起我媽嗎?!”從小到大,他在父親嚴苛的目光下活得小心翼翼,努力迎合,渴望認可,換來的卻是這樣不堪的真相。巨大的委屈和替母親感到的不值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電話那頭,張偉靜靜地聽著哥哥壓抑的哭聲和破碎的質問,沒有打斷。直到那頭的情緒稍微平復,他才繼續用那種部署戰術般的冷靜口吻說:“明天找機會,把東西拷貝下來,寄給我。”
“你要干嘛?”
“看看他們之前都說了些什么。”張偉言簡意賅,“我把要拷貝的目錄發給你。用U盤拷貝一份,特快寄給我。然后,在你電腦里也備份一份。”他深知哥哥的性格,特意叮囑,“記住,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別露出任何馬腳。”
“可我不知道開機密碼……”張俊抹了把臉。
“別問媽,她會起疑。我等下給你幾組密碼,你試試,應該有一個是對的。”張偉有條不紊地安排著。
“你怎么會知道密碼?”張俊愕然。
“看他們輸過幾次,大概能猜出來。”張偉對自已的觀察力和記憶力一向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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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張俊找了個借口請假回家。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他輸入張偉給的第三串密碼時,系統果然進入了桌面。
“學霸就是學霸……”他低聲喃喃,不知是佩服還是苦澀。
他迅速找到張偉指定的目錄,將文件拷貝到U盤。完成備份后,他將U盤用特快專遞寄出,并給張偉發了信息:【東西寄出了,注意查收。】
緊接著又撥通電話:“接下來呢?我還能做什么?”一種強烈的負罪感和彌補心理驅使著他,他覺得自已對母親的關心太少了,必須做點什么。
“你找個可靠、嘴嚴的人,去跟著他。拍點清晰有用的照片。”張偉在電話那頭指示。他遠在北城,很多事情不便親自處理。
“放心,這事兒交給我。”張俊的聲音帶著一股狠勁,“我倒要看看,那個狐貍精到底是什么貨色!”
“別沖動,”張偉立刻警告,“別破壞計劃。有任何情況先跟我商量,不許擅自行動。”他太了解這個哥哥,容易熱血上頭。
“知道了,都聽你的。”張俊此刻對弟弟已近乎信服。他相信以張偉的城府和決斷,絕不會讓那個破壞家庭的人好過,自已只要當好輔助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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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裴攸寧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那檔大型演繹綜藝的宣發籌備中。節目的后期剪輯已近尾聲,宣發方案也基本定型。大平臺給予了首頁推薦位,她公司要做的,更多是精準的推波助瀾。
這天晚上,她回到家,剛卸下疲憊,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吳展鵬”的名字。她心里咯噔一下,這么晚來電,難道是網吧出了什么問題?
“喂,展鵬?”
“小姨,是我。”
“這么晚打來,是網吧那邊有事?”裴攸寧主動詢問。
“不是,不是網吧的事兒。”吳展鵬的聲音吞吞吐吐,完全沒了平時的爽利,透著猶豫和不安。
“到底怎么了?跟我還有什么不能直說的?”裴攸寧的心提了起來。
“老板……不讓我告訴任何人。可是,你是我小姨,我肯定更向著你啊。”吳展鵬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把我供出去。”
得到裴攸寧的保證后,吳展鵬才像打開了話匣子。原來這一周,老板張俊私下給了他一個“特殊任務”,還額外付了酬金——讓他去盯梢一個人,記錄對方行蹤、接觸對象,并拍照。
一開始,吳展鵬還覺得挺新奇刺激,像演偵探片。但很快,他發現被跟蹤的那個中年男人,眉眼間竟和老板張俊有幾分相似。
“不對,是老板長得像他。我琢磨著,他會不會是老板的爸爸?那不就是我未來小姨夫的爸爸嗎?”吳展鵬的聲音里充滿了窺見秘密的忐忑和一種“自已人”的義氣,“我覺得這事兒不對勁,得告訴小姨你一聲。”
裴攸寧握著手機,靜靜地聽著。窗外的夜色濃重,遠處樓宇的燈光星星點點。吳展鵬的描述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她心中連日來的疑惑。
原來如此。
之前張偉那些反常的沉重、突如其來的脆弱、眼底深藏的陰郁……此刻都有了答案。那不是簡單的父子爭執,而是更深的、關于背叛與家庭根基動搖的暴風雨。
她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秋夜的涼意似乎順著窗縫鉆了進來。她知道,有些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聚集。而她能做的,或許只是在他需要的時候,提供一個可以暫時避風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