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的推測,并非空穴來風。
在思考大同邊事時,李斌忽然想到了前世驚鴻一瞥到的一個謚號:忠愍!
危身奉上曰忠!
慮國忘家曰忠!
在國遭憂曰愍!
二者合一,這個“忠愍”的謚號指向非常明確:
它是追贈給那些忠君愛國、鞠躬盡瘁,卻因時局動蕩、奸佞構陷而含冤身死,或為社稷獻身的正直官員的。
賜這樣一個謚號,既有肯定其忠節的意味,更有承認其遭遇過不公、冤屈的意思,帶有明顯的追悔與撫慰之感...
“忠愍”這個謚號,在整個明代都是極其少見的。
除了張文錦外,其他能得賜“忠愍”的,無一不是響當當的人物:
比如,徐增壽。靖難之役中,站隊Judy,卻在燕軍入城前,被建文誅殺的,首任定國公;
再比如,彈劾嚴嵩“五奸十大罪”后,被下獄殘害的楊繼盛;
再再比如,著名歷史人物,以進士身入錦衣衛的沈煉,他的謚號也是“忠愍”;
還有如南明,因抗清兵敗,而慘遭磔刑(肢解)的民族英雄陳邦彥等等...
說句不好聽的話,有明一代,能得“忠愍”這個謚號的,就特么沒一個簡單的。
而張文錦,如今明面上看到的是什么?
是激進,是冒進...
是志大才疏的煞筆,自己給自己底下人逼反了,然后丟了性命...
若這事,真像明面記載上看到的這樣。
那李斌就好奇了,這人是怎么能得到“忠愍”這樣一個極其少見的美謚的?
并且還有一點,李斌是在王瓊講完大同實情后,想到的。
那就是:既然大同鎮境內,許多關內之地都常被韃靼人劫掠。
那照理來說,那里的百姓應當知道,保護糧運通道的重要性。
哪怕會有人擔心人身安全,不敢離開鎮城,但...群體,是會塑造英雄的。
有貪生怕死者,自然也會有舍身取義者。
面對事關自己,乃至所有同胞親族的糧食安全問題,這種涉及到生存底線的問題時,往往也是最容易誕生英雄的時刻。
就像曾經日寇入侵,在面對民族存亡的底線問題時,人無分老幼、地不分南北,皆摒棄前嫌,守土抗日...
當然,眼下大同的問題,固然達不到后世抗日的高度。
但理兒就是這么個理兒!
農耕文明里的人,竟然不愿意出面去保護糧食?
這簡直不可思議。
而若要解釋這個現象,李斌只能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這些邊卒,根本領不到朝廷運赴大同的糧餉!
也只有當他們知道,朝廷運來的軍糧,根本落不到他們這些普通士卒的手中時。那他們才不會愿意,為了保護軍頭、地主、鄉紳的糧食,而豁出自己的性命。
而這一點,又和張文錦被賜“忠愍”,這種可以說是,官方認證的含冤而死,呼應上了...
他含的是什么冤?
或者說,他在大同,到底發現了什么?!
甚至再進一步,以陰謀論的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
李斌不禁反問自己:
“張文錦,是自己跑去的博野王府?還是...他其實是被抓去的王府?!”
代王府的異常,引起了李斌的注意。
明明已經被亂卒包圍,要求代王出錢、上奏朝廷為他們請求赦免。
結果代王居然能在包圍圈中逃脫,并且邸報上記載的,所謂代王虛與委蛇,先同意給錢,而后攜子出逃...
翻譯翻譯:代王只是同意了給錢,實則壓根沒給!
這你特么不開玩笑嗎?!
這就像綁匪綁了肉票,勒索贖金。然后人質說,我身上沒錢,你給我兩天時間,我湊湊。然后綁匪就真給人放了,讓他去湊錢?
種種荒謬、怪誕的疑點疊加在一塊,幾乎可以說敲實了“大同鎮有問題”的結論。
而隨著李斌邊闡述、邊論證的過程持續推進,李斌的語氣也從一開始的試探,逐漸變為了篤定。
李斌在說完后,將目光看向了王瓊。
“宣大之地,毗鄰京師,更兼雁門防務。能任此職者...”
王瓊沒有回答李斌所問,反而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呢喃道:
“就說前任宣大總制,臧鳳,他是山東曲阜人。老夫這么說,你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嗎?”
“明白了!衍圣公府唄!”
李斌恍然大悟,這下,閉環了。
臧鳳能上任宣大,背后少不了曲阜孔府為其串聯、發力。
而以山東孔家為代表的士族勢力,又常與后世所說的蘇北,而今之江北地區,如淮安、揚州等處的士族相交莫逆。
別的方面,李斌暫時不知道。
但在秦金才在來信中,講了清查核算時,發現兩淮鹽近些年余鹽引大量超發的當下...
難怪特么的大同鎮兵,都被逼得活不下去了...
兩淮鹽司,可就在揚州啊!
“呼~”
重重地吐出一口胸中濁氣,李斌收拾好情緒:
“請岳祖放心,小婿會注意分寸的。”
“你能明白就好,有些事啊...非一人之力,所能改變的。你要切記這一點...”
看著李斌強行將自己心中的憤懣全部壓住,并恢復平靜的動作,王瓊說不心疼,那是假的。
雖說是孫女婿,但那句話怎么說的?
一個女婿半個兒...
在如今他太原王家幾個嫡系后輩,基本都“廢”了的當下。
就是出于對自家利益的保護,他王瓊也得重視李斌。
可心疼歸心疼,有些事,王瓊必須得說:
“老夫為何會為張闇夫的遭遇嘆息,而又止于嘆息?因為宣大重鎮,牽扯得實在是太多、又太廣了。”
“直接防衛京師西大門的宣大,但凡有個風吹草動,立馬就會鬧到陛下跟前不說。若是宣大有變,不出兩日,游騎就能寇至京師城下。”
“你說,陛下敢冒這個風險嗎?他想要動宣大,動作小了,會被朝臣頂回去。而若是動作大了...你猜,宣大會不會發生敵虜破關的事?”
“軍頭對士卒的控制,并非一味的鎮壓。他們每一個人手里,都有一批被其‘富養’的親兵。親兵之下,還有親兵...他們通過這些層層疊疊的親兵,去控制更下層的兵卒。”
“而這些親兵,又無一不身處上傳下達的要職。不通過他們,總督也好、巡撫也罷,憲令根本傳不到兵卒耳中。”
“若是你要動這些人,他們立馬就會假傳上意,鼓動士卒生亂,以此來逼迫上官改命。”
“胡侍郎為何會忽然被朝廷召回?今上是個什么性子,你應當比老夫更了解。若非顧慮宣大有變,以今上的性子,絕不會隨意撤兵。”
“更不會如今天這般,捏著鼻子,認下這個啞巴虧。”
“你再看看國聲來信...”
“現在明白,陛下為何會將那張、桂之流,所奏請的清丈田畝事,放在大同執行了吧?”
“今上這是不服氣啊,他不樂意吃這個悶虧。這不,開始找補了...”
“你且等著瞧吧,陛下這么莽干,以后這宣大之地啊,難得一太平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