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寧波,帶著一絲江南特有的陰冷。
略顯空曠的偏廳中,三個炭盆燒得正旺。
當王瓊講完大同的大致情況后,抬眼一看:不出所料的是,自家好大兒,王朝立果然早已離去。
王瓊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想來,不是回了廂房找自己婆娘親熱;就是去了街面上的青樓酒樓揮霍、瀟灑...
老大是個沒志氣的,王瓊知道。
老二王朝需,與老大半斤八兩...
這兩人,一個號稱“內泉居士”,一個號“內源居士”。
單從這字號上,都不難看出,這兩孽畜完全就是一丘之貉。甚至在游山玩水、吃喝玩樂這塊,老二比老大玩得還花。
想他老王家人,抵達寧波已逾數月。
臨行前,拍著胸脯保證自己絕不耽誤侄女婚期,只是想順路拜訪下舊友的王朝需,直到今日,尚且不知所蹤...
游山玩水、吟詩作對。
這倆一個比一個積極,但談及民生國事,他倆跑得比賊都快!
固然,王老爺子現在也接受了這個對他而言有點“慘淡”的現實,甚至還沒少發揮精神勝利法,自己安慰自己:
愛玩也好,愛玩也好!
胸無大志,最起碼不敗家、不惹事...
可現如今,看著自己的衣缽傳承,自家人不愛聽,反倒是李斌這個孫輩外婿,卻聽得津津有味...
王老爺子這心中,難免苦澀。
然而,李斌帶給王瓊的刺激,到這里,還未結束。
正惆悵家事傳承的王瓊,沒注意到李斌是何時結束他的思考的。但王瓊卻清晰的聽到,李斌問他:
“張公,怕是被人害的吧?”
隨著李斌這個問題問出,原本就顯得陰冷、空曠的偏廳更是仿佛有一陣寒風劃過。
王瓊身子一抖,沒有驚喜的反應,也沒有驚恐。
一雙老眼,平靜地看著李斌,渾濁的瞳孔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明:
“怎么看出來的?”
“我看此前,邸報上的描述:鎮兵被調發參將賈鑒激怒后,殺參將、聚山林。后張公派出副將招撫,勸得亂兵歸于城內。”
“在亂兵入城以后,張公意欲追查賊首時,郭鑒、柳忠等人二次生事:先燒府衙、察院,再劫獄囚。”
“亦是在這一次動亂中,亂兵才真正打開了府庫大門,有了軍械甲胄...”
偏廳中略顯昏黃的燭影照著李斌略顯憔悴的側臉,鬢角間,幾縷銀絲悄然浮現。
“換句話說,直到這第二次生亂,大同鎮的邊兵才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亂兵。”
“這里面的疑點很多:第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遷移邊卒,是在五堡建成以后。”
“如果士卒十分反對這件事,我不信他們在堡壘修筑前,沒聽到一點筑堡的風聲。心有抗拒,為何事前不表?非要等到堡已筑成,覆水難收之時,這才暴起發難?”
“第二,邸報上記了張公令民遷,而遭僚吏反對時,他說過的一句話:‘鎮親兵先往,孰敢后!’”
鎮親兵,雖不是主官自己養的家將。
但在明代軍事序列中,其通常也是指:衛戍鎮城的精銳部隊,或類似總督標營這類,直接由督撫主官親自指揮的嫡系部隊。
且不說,這樣的精銳部隊,是否會被收買。畢竟,他們吃的不是張文錦的飯,反了張文錦并非不可能;
也不說,這樣的軍隊,怎么會連令行禁止都做不到...
就說一點:
“這些鎮親兵,去哪了?”
李斌忽然轉過頭,看向王瓊:
“無論是邸報上的記載,還是秦師的信中,都未提到過大同鎮親兵的字樣。”
“他們是被人調走了?還是說,那郭鑒等賊首,就是大同鎮親兵本身?”
“第三,哪怕這作亂大同的,就是其本鎮親兵...”
“他們不可能著甲而行,至少九十里。好叫岳祖曉得,我在考核寧波衛百戶時,僅二十里路,只著甲,輕裝簡行,尚且有許多衛所子弟吃不消,何況是那些糧食不足,肉類供應更是短缺的普通士卒?”
“他們要照顧家眷,要攜帶生活所用的鍋碗瓢盆,甚至還有家中的米面存糧。”
“在我看來,張公會在他們第一次生事時,選擇用招撫之策,就是因為他們那時,未得甲胄軍械。”
“正常來說,若他們意欲作亂,不可能不提前備甲。而他們沒有,所以,在張公眼里,他們充其量只是亂民!而不是叛軍...”
“面對亂民,而非叛軍。我朝歷來只誅首惡,從者誡勉。這種事,隨便在街上找個黃口小兒一問便知,如何會引得這伙人,先是大懼,再是再亂?!”
“除此以外,這大同兵變中,匪夷所思之處多得簡直駭人聽聞。”
李斌說到這時,走到桌邊,拿起水杯稍微潤了潤嗓子。然后...
“第四,既然亂兵城中生事,為何鎮守、總兵等官,皆能在事前得到風聲躲藏,從而幸免于難。反倒是張公這個巡撫,理論上大同鎮最高長官,卻是一點消息都得不到?”
“第五,邸報上說張公慌亂下,逃至博野王府躲藏。那么又是誰...告訴的叛軍,張公在博野王府之中?”
“同時,邸報上說:‘亂卒欲燒王府,王懼,出文錦,郭鑒等殺之’。但有意思的是,同樣在大同城內,同樣是面對亂卒火燒王府的威脅。”
“怎么這威脅到了他代王府頭上,他代王就能帶著兩個兒子逃奔宣府?而博野王府內的張公卻逃不掉?!”
“這代王是怎么出城的?為什么他能出去,張公出不去?”
“還有,第六個疑點:自原山西按察使蔡天佑臨危受命,接任巡撫,短暫平息動亂后。”
“兵部金部堂,會同總兵官杭雄率師出鎮甘肅,途徑大同。邸報上說:‘亂卒驚懼,再亂’...”
“隨后,由觀政進士李枝帶領的,攜帶著甘肅餉銀的運軍也至大同。兩路人馬匯聚下...是,朝中張詹事(張璁)等人,支持鎮壓,態度強硬。這些亂兵,害怕朝廷找他們的麻煩,好似合理。”
“但,一些作亂的士卒,如何會知道朝中的態度是撫是剿?要知道,當時胡侍郎領的京兵,可還沒到宣府呢!”
“還有,面對前后腳抵達宣大的三路外軍,那些亂兵,是怎么做的?”
“大同城內的兩路大軍,沒有去圍級別更高、領兵更多的金部堂部;反而去圍了李枝部...這是何故啊?”
“我猜猜,莫不是因為李枝部帶有甘肅鎮的餉銀?”
“第七:便是事后...胡侍郎部已至宣府,但大同自上而下。上至巡撫蔡天佑,下至官紳,所有人都跑到宣府,以不忍見殺戮的名義,規勸胡侍郎不要進兵。”
“真是天大的笑話,我朝士紳,什么時候這么關心黎庶死活了?!”
“正常求活的百姓都沒見他們這么關心過,何況是一群亂兵!一群叛軍!”
“若只是如此倒也罷了,可為什么?明明是那姓蔡的上疏朝廷,說服了朝堂上的那幫人后,由朝廷下令,讓胡侍郎班師回朝的。”
“可胡侍郎才一回朝,立馬就被人,以狗屁‘師不臨城’、‘逆黨未盡得’的理由給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