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太久,兩年也長了點。”
“一年吧,一年時間,你我攜手,造一顆東南明珠出來!”
“至于九邊...得先小亂一下...放心,我會在準備好兜底以后,再讓它亂的。九邊不亂,開中就沒法動。”
“而余鹽這邊有大動,若還是沿襲過往的古法開中不變。正鹽和余鹽的差距只會越拉越大,到百十年后,開中必然形同虛設(shè)。”
短短的一段話,李斌的野心昭然若揭。
他想動開中法?!
開中法,是什么?
是祖制!
太祖爺定下的規(guī)矩,一百多年了,就沒人敢在開中法上動刀...
祖制,代表政治上保守派的壓力;而直接影響九邊,又是現(xiàn)實的制約。
在這兩大堪稱天塹的阻攔面前,別說將“欲改開中”的話說出來,尋常人連想都不敢想。
南大吉的瞳孔放到了最大,看著李斌。
似乎想說點什么,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說李斌年少輕狂也好,說他志向遠大也罷...
這個話題,不是南大吉敢參與的。
年僅三十八歲就已擔任知府的南大吉,同比而言也算少壯派官員。
在所謂的保守派面前他就是施政風格激進的典范(史稱:大吉政尚嚴猛)。
但和更加年輕的李斌一比,南大吉只能在心中自嘲般的笑笑...
片刻的沉默后,南大吉避重就輕,又與李斌聊了聊那所謂的“東南明珠”。
他本能的意識到,這可能是他仕途上的轉(zhuǎn)機。
而對早就有意撮合寧波府與紹興府進行經(jīng)濟聯(lián)動的李斌而言,南大吉此言正中其下懷。
不僅在百忙之中陪著南大吉聊了一個上午,更是在中午拉著對方在運司公廚用了頓便飯。
一直到午時過半,才一路將南大吉送出運司衙門。
離開運司后,回到紹興的南大吉第一時間召集了紹興府轄下八位知縣,傳遞李斌“認可鄉(xiāng)紳對鹽場稅蕩中,田土所有權(quán),并給出具體補償方案”的信息。
與南大吉這位“外地人”不同,不少南直隸出身的官員,在聽到浙東鹽場將會快速提拉產(chǎn)能,并將官府徭役承辦柴草改為灶戶自辦自籌,且允許鄉(xiāng)紳與鹽場灶戶自由買賣柴草時。
立馬就意識到,這是一個絕妙的處理辦法。
稅蕩田,本身就是低鹽堿地,種糧有天然劣勢。以往不種竹柴,只是因為沒銷路、不賺錢。
一旦鹽場能解決他們的銷路問題,那士紳老爺們絕對愿意接受改種茅竹。
因為:人!
茅竹那低到令人發(fā)指的養(yǎng)護成本,將直接釋放出大量的空余勞動力,也就是這些鄉(xiāng)紳們原本用于耕種這些稅蕩田的佃戶。
而有了足夠多的空閑佃戶,就意味著,鄉(xiāng)紳們可以繼續(xù)擴大自己的“地盤”...
說來也有意思,寧紹之地,海洋貿(mào)易的發(fā)達導致這邊的鄉(xiāng)紳可謂是成也海貿(mào),敗也海貿(mào)。
海洋貿(mào)易的繁盛,帶來了寧波城中的輕手工業(yè)高度發(fā)達,更是讓寧波成為“大明新一線城市”。
這些制造業(yè)貿(mào)易的利潤,讓老爺們大賺特賺的同時,卻也在同步消耗著本地的勞動力,導致佃農(nóng)這一群體,在江南并不算多。
即便是失地農(nóng)民,他們還有進城做工這條路可以走。
與湖廣、山東等許多地區(qū)的百姓,一旦失去了土地,便只能寄人籬下,租佃為生截然不同。
類似徐階這樣,晚年說是擁有田產(chǎn)二十四萬畝的江南大地主,其性質(zhì)也和其他地區(qū)的地主有極大區(qū)別。
他之所以能擁有這么多土地,主要來自于“投獻”。
而投獻,和租佃,在法理上,看似一樣,實則大有不同。
租佃,意味著收成的五到六成,都要上交主家。
而投獻的上交比例,通常僅有兩到三成。
類似農(nóng)戶想要節(jié)稅,地主想要憑借免稅特權(quán)獲利,而產(chǎn)生的一種自發(fā)性勾結(jié)行為。
名義上,土地所有權(quán)轉(zhuǎn)給了主家。
但投獻佃戶,往往在事實上擁有相對更大的田土自主權(quán)。
真實的,可以為大部分鄉(xiāng)紳賺錢的佃戶不多,制約著在江南占據(jù)絕對多數(shù)的普通士紳的圈地空間。
他們手里不缺錢,缺的是為他們耕田的人...
...
...
短短幾天功夫過去,當鹽場稅蕩改糧為竹的具體方案在寧波、紹興傳開以后。
各大鹽場的灶戶們驚奇地發(fā)現(xiàn),那些鄉(xiāng)紳們不僅沒有一點反對意見,反而十分積極地四處收羅茅竹竹種...
鄉(xiāng)紳,這一地方“小權(quán)貴”率先帶了一個好頭。
從心理上給了灶戶們一種“你瞧,人地那么多都不擔心虧,我們這點地怕什么?”的積極暗示。
再有鹽課司上下官吏...
他們知道,運司忽然要求鹽場大量種竹,必然是為了擴產(chǎn)。
而鹽場擴產(chǎn),又直接利好他們的收入。
這群人,更是不會反對改糧為竹。不僅不反對,甚至不少鹽司,自發(fā)地派出人手,深入鹽場,替李斌宣講起改糧為竹之策...
在這兩方人馬的合力下,鹽場中的騷亂漸漸平息。
尤其是當鹽司的大使們,一臉“我有一個內(nèi)幕消息”的神秘表情,將他們對浙東鹽擴產(chǎn)的猜測講出來后...
灶戶們也不傻。
賬,他們還是會算的。
如果真有延綿不絕的大訂單,那就在鹽場內(nèi)的柴草供應,哪怕要花錢買,又如何?
隨用隨取的燃料供應,只要有錢賺,他們完全能做到人歇火不停。
不特么把煮鹽鍋燒穿,都不帶停的!
而只要錢賺得足夠多,糧食哪里買不到?
與之對應的,還有城中茅竹竹種的價格一路攀升。
衢州府、金華府,這些地處浙西山區(qū)的商人們忽然發(fā)現(xiàn):他們似乎成了香餑餑。
幾乎每天都有寧紹那邊的商人跑過來,要么問竹子,要么問他們這邊的山林湖蕩賣不賣?
切實跑在備料一線的張瓚,此時也感到了壓力。
在暗罵這群狗日的鼻子是真靈之余,張瓚進一步壓縮自己的速度。
往日“拼山(承包某座山頭的采伐權(quán))”、“購林”時,還要拉扯好幾回的價格談判。
此時都不敢猶豫了...
但凡拖久一點,等那群寧紹“狗東西”嗅到味追上來。
幾家拼價,必然會導致拼山價格暴漲...
沒錯,張瓚只能說防止暴漲。
上漲的勢頭,誰也擋不住。
茅竹成熟需要時間,而且最少需要兩年,這件事,所有人都清楚。
那么,此時誰能最大程度的取得柴草供應權(quán),誰就有了面向浙東十二鹽場獨家喊價的資格。
這種百年難遇的賣方市場,只要拿下,哪怕其盈利窗口期只有兩年,也足夠人賺得盆滿缽滿了。
金華府、衢州府,這一波啊...這一波屬實躺贏!
各縣契稅暴增的報告,可謂是三日一報、五日一告,接二連三的發(fā)往府衙。
再然后...
隨著下轄縣將契稅暴增的情況調(diào)查明了。
金華府的府衙中,氣氛頓時就有些微妙了起來...
上至同知,下至各房書吏,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府衙中,那位面色復雜的知府臉上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