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一詞,最早可見于司馬公之《史記·太史公自序》,謂‘取與以時而息財富’。在這話中,司馬公想表達的意思是:物質的積累需要遵循時勢規律。”
“這句話,變相說明:財富,或許并不是大眾認知當中的銀子,而是實實在在的物質!”
“先生,銀子怎么可能不是財富?!這...”
李斌話音剛落,堂下便傳來質疑。
只是在那學子質疑時,頃刻間倒也難以找到一個看似權威的論據來為其觀點做背書。他有此問,純粹是基于常識似乎要被顛覆時,下意識做出的辯駁,以維護自身思想、三觀的完整性。
“敢問這位同寓,在你眼里,銀子是財富的判斷標準是什么?是否是因為銀子,可以買來你想要的東西?比如吃的糧食、比如穿的衣裳等等?”
“是,當然是。”
“所以,發現了嗎?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銀子嗎?還是那些銀子買來的東西?”
幾乎是在那學子的回答聲響起的瞬間,李斌便立刻補上了說明。
緊湊的講學節奏,簡明扼要的剖析,頓時令不少人眼前一亮。
“在司馬公眼里,財富是物質的積累;在某眼里,財富是對人有用、有價值的一切物件。從可解人饑餓的糧食、到可驅嚴寒的衣物;從助農省力的田犁、到這城廂中的織機...”
“這一切,都能為人所用的,被人需要的,才是真正的財富。從這個角度看,商賈,不應放在‘生之者’的序列當中。”
“銀子、通寶、寶鈔、乃至錢莊的銀票,這一切,僅僅是為了方便交易,或者叫方便人們交換真正有價值物品的媒介。”
“試想兩個場景:其一,是一農家,家中沒有銀錢、沒有通寶。卻有滿倉的糧食、滿缸的精鹽、成罐的菜油,柜中更有一年四季之衣物。且問,他們的生活中,即便沒有銀子,又有誰可說其家貧?”
“其二,假設忽然某天,銀子、通寶忽然消失。你我的生活,可否會受到極其劇烈的影響?某想,應該不會吧?”
“沒了銀子作價,我們還可以用布帛、用糧食等等物品,來作為某一物品價值的錨定物,只是這些,不如用銀子和通寶方便罷了。”
“關于‘生財者’,暫時講到這里。當然,商賈的作用是值得肯定的,這一點,某會和下一段‘食之者寡’,結合起來講...”
客觀來說,李斌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
在講學中,李斌的語速很快。邏輯鏈條,雖然在自我看來很完整,或者說,大部分后世人都很容易理解李斌的邏輯與表達。
可對這明代的大多數人來說,李斌的講學就有點折磨了...
一來,這人完全不給一些人思考的時間。
在猛烈炮轟了一波人們的三觀后,立馬往下一個話題上轉移。速度快不說,信息量還極大,且其留下的一些“思考”,數量都遠多于此時尋常人的講學...
在講“食之者寡”時,李斌更加猛烈地抨擊朱文公,將官吏、兵卒,劃入食利者階級,并認為這些人應該減少在社會人口中占比的理論。
在講“則財恒足矣”時,李斌更是直言不諱:
“朱文公言:‘四者既備,則家給人足,上下相安,而財用常足矣。此乃仁君之政,本于民為邦本,亦呼財聚民散,財散民聚之旨,非以聚財為利也’。”
“朱文公此言高屋建瓴,但這釋意,易有歧義,易引人入歧途。某猜文公此言,應是對君上、對居廟堂之高者所說。”
“站在足夠高度上的人,要理解財富運轉的本質。尤其是國家財富,萬不可沒有目的的聚集,而是應在聚集后,再行分配至有需要的地方。如此才是‘財散民聚’...”
“如將賦稅收攏后,充作軍餉發給衛國戍邊的邊軍將士、如作撫恤,發給那馬革裹尸者之家小。則邊軍將士,溫飽無憂、后顧無竇。邊將無后顧之憂,才敢奮力抗敵、舍身忘死,以保家國。”
“再如去歲,江北大旱,人皆易子而食。朝廷以賦稅為賑,撥銀糧南下,救民于水火。災民受國朝之恩而活,其自心向朝廷、心向圣人。渡過此劫后,更知賦稅之利害,納糧時,推諉漸少...”
“但值得注意的是,以上言論,皆是以居高者,俯身下望而言。吾謂之宏觀,于吾等身處其中者而言,須知‘聚財必言利,利驅則財聚’。”
“以商賈例,商賈走東串西、溝通有無。其存在的重要意義,剛剛講過,商賈是平衡地域供需必不可少的一環,商貿越是發達,則各地間的有無互通越快。江南一旦糧少,立馬便有湖廣、天府之地的糧商攜糧而來。既解江南之困,又保天下之安。”
“但商賈行走南北,是為保天下之安嗎?答案諸位都清楚,是為逐利。逐利,是商賈四處奔走的動力,保天下安寧,是他們奔走東西后,帶來的事實結果。”
“而二者從來不是矛盾的。同樣,我心學講‘事上練’,這落到實處的辦事...在場學子不少,想必日后都是要走舉業、要為官一方的。”
“那你們在做事時,需明白若要催動某件事,必以利誘之。在做事時,空談大義,是沒有意義的。更不要羞于言利,恥于言利,須明本心良知,多問問自己,你要做什么?”
“以某為例,某任宛平知縣時,流民嘯聚。其數之多,綿延數里。某不忍見其饑寒,想尋糧、衣聚于宛平。可宛平本地,山多地少,糧產有限;更不似江南,桑麻林立。”
“那便需要商賈攜糧、衣入宛平,在這個過程中,某就考慮我宛平有什么,是這些商賈想要的。比如銀子、比如其他種種...”
“商賈攜糧、衣入宛平,有利可圖,自然云集。某得糧、衣以解流民之困,此乃某為宛平知縣的良知。所謂為一地之官,保一方之民。”
“這便是為官者的良知,只要我做到了這一點,結果對得起我的良知。讓宛平百姓不受流民騷擾,讓來我宛平求活路的百姓得以活下去,某便對得起自己的良知。”
“為此,哪怕是言利,哪怕是為了那一分兩分的錢利,斡旋商賈之間,又有何妨?”